归仁伯赵泰的“帅府”,其实就是个加大号的竹木棚子。
棚子里又闷又热,混杂着汗味、药味,还有一种说不清的秽气。
赵泰坐在一张虎皮交椅上,那虎皮还是从辽东带来的,毛色都有点蔫了。他两只大手按在膝盖上,指节捏得发白。下面站着几个管事的头目,个个耷拉着脑袋,棚子里只有粗重的喘气声。
“又死了三个!”一个头目哑着嗓子报数,“都是跟着伯爷从北边过来的老弟兄!昨儿晚上还能喝口粥,今早起来就硬了!”
他顿了顿,声音带着哭腔:“伯爷,这么下去不行啊!人心都快散完了!没死在敌人的铳下,倒让这鬼地方的瘟神给收了去,憋屈啊!”
赵泰猛地一拍椅子扶手,霍地站起,眼睛瞪得通红:“老子不知道憋屈?老子他娘的有啥办法!郎中都病倒两个了!那些土人给的草药,灌下去屁用没有!”
他烦躁地来回踱步,锦袍的下摆蹭着地上的土。
“粮食!粮食堆得跟山一样!顶个鸟用!人都快死绝了!”
一股绝望的气息,笼罩着整个棚子。
一直站在角落没说话的赵进忠,这时往前迈了一步。
他先是对赵泰抱了抱拳,然后目光扫过众人,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伯爷,诸位,眼下这灾,怕不是寻常的病。”
赵泰停下脚步,盯着他:“不是病是啥?”
赵进忠抬手,先指向一旁肃立的宏真道长,又指了指闭目捻珠的慧刚禅师。
“此乃瘴疠之鬼、疫病之魔作祟!非道法佛法,不能驱除!”
他语气笃定,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赵泰和几个头目都愣住了,看向那两位。
赵进忠不等他们发问,立刻介绍:“伯爷容禀!这位宏真道长,并非寻常羽士,乃是汉末雄踞汉中、以符水活人无数的‘师君’张鲁天师之嫡脉传人!龙虎山正一嫡传,最擅长的就是驱邪禳疫,符水救人!”
他又指向慧刚:“这位慧刚禅师,更是了得!乃是南海观世音菩萨座前捧珠沙弥转世,与这南海众生有香火之情,佛法无边,专克世间一切妖魔病痛!”
这话一出,棚子里静了一下。
赵泰将信将疑,目光在仙风道骨的宏真和宝相庄严的慧刚脸上来回扫。
就在这时,站在赵进忠身后的苏克萨哈忍不住了。
他上前一步,冲着赵泰就嚷开了:“伯爷!赵先生说得千真万确!您是不晓得!在海上,咱们遇见能掀翻船的大风浪!就是真人一眼看出是巡海夜叉作怪,请禅师出面,诵念真经,那风浪立刻就平了!乖乖,就跟老天爷听话一样!”
他语气激动,带着后怕,更带着无比的崇敬。
佟多隆也赶紧帮腔:“是啊,伯爷!真人是活神仙!在船上就给咱们看相,说苏克大人是王侯的命,说小的将来也能当国戚!句句都准!”
赵四更是噗通一声跪下,冲着宏真就磕头:“真人!您发发慈悲,救救咱们吧!小的这条命就是您捡回来的,您再显显神通吧!”
这几个人你一言我一语,把航途中的“神迹”说得活灵活现。
赵泰看着自己这几个心腹,尤其是素来骄悍的苏克萨哈都这般模样,心里的疑虑顿时消了大半。
他现在是病急乱投医,有根稻草就得抓住。
他赶紧整理了一下衣袍,走到宏真和慧刚面前,郑重地抱拳躬身:“赵某有眼无珠,不知是真仙活佛驾临!先前多有怠慢!恳请真人、禅师慈悲,施展大法,救救我这些弟兄!赵泰……赵泰给您二位磕头了!”
说着他真就要往下跪。
宏真道长手快,一把托住他。
“无量天尊。”宏真声音平和,却自带一股力量,“伯爷爱兵如子,贫道感佩。降妖除魔,本是我辈分内之事。”
他话锋却微微一转。
“然,伯爷可知,为何此地疫病如此凶顽?”
赵泰一愣:“请真人指点。”
宏真迈步走向棚子门口,众人跟着出去。他拂尘指向看似繁忙的港口。
“伯爷请看,你这归仁港,市井繁华,物产丰饶,本是块福地。”
“然,其内里管理混乱,污秽不堪!”
他的声音提高了一些,带着一丝厉色。
“运粮之码头,与堆积渔获之腥臭场所混杂一处!污水横流,任由日光曝晒,臭气熏天!更兼蚊蝇滋生,嗡嗡作响,如鬼魅低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