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八年,三月中旬,辽东还是一片让人心烦的干冷。可是在长江口这边,风早就暖和了,带着股湿漉漉的,充满了勃勃生机的味儿。
一艘三桅的西番快船,正借着东南风,缓缓靠近上海县界的吴淞口。这船看着有些年头了,船身修修补补,但线条硬朗,就是卓布泰去年缴获的那条西班牙私掠船,排水量约莫三百吨。速度很快,最适合跑辽东到上海的“秘密航线”。
赵四叉着腿站在船头,他身上是簇新的蓝缎棉袍,外头罩了件玄狐皮坎肩,一副富商老爷的派头。
他身后,挤着几十号刚招募来的“南下打工仔”。有正黄旗的汉军,也有八旗各家权贵的家生包衣奴才,一个个面黄肌瘦,眼神里倒是有几分凶悍和期待。
一个二十出头的青年凑到赵四身边,他是佟多隆,赵四岳父佟阿桂的儿子。这小子一身绸缎,却掩不住那股关外带来的糙劲儿,脖子梗着,眼睛四下乱瞟,看着越来越近的商埠市镇,嘴里啧啧有声:“四哥,这南边地界,就是他娘的不一样哈?风都是暖的,闻着……闻着都像是有钱味儿!”
他压低声音,带着点跃跃欲试的贼光:“听说这上海滩,撒泡尿都能浇出金疙瘩来!咱这回带的人手也够,要不……瞅准机会,干他一票快的?抢了就跑,这破船够快,等南兵的援兵到了,咱早溜回海上了!”
赵四没回头,眯着眼看着前方,哼了一声:“多隆老弟,把你那点心思收收。待会儿上了岸,睁大你的狗眼好好瞧瞧,这地方是不是你能撒野的。”
船驶得更近了。
吴淞口两岸的景象清晰起来。左边岸上,赫然立着一座巨大的棱堡,灰突突的墙体棱角分明,一个个炮眼里伸出黑黝黝的炮口,阳光下闪着冷光。堡墙上,明军的赤旗懒洋洋地飘着,哨兵的身影如同钉子。
右边,是连绵不绝的营盘,望不到边。那是“征倭大营”,旌旗招展,隔着老远都能听到人喊马嘶,一股肃杀之气扑面而来。
吴淞江宽阔的水面上,十几条西式夹板船和更多的中国广船、福船挤在一起,帆樯如林。装卸货物的号子声、叫卖声、车马声混成一片,喧嚣鼎沸。更远处,上海县城外,新起的市镇屋宇连绵,烟火稠密。
佟多隆张大了嘴,刚才那点抢劫的劲头,被这武备森严、繁华忙碌的景象冲得七零八落。他下意识地喃喃:“这……这怎么抢?”
赵四这才扭过头,冷笑一声,指着那大棱堡和军营:“抢?你当这是在朝鲜抢两班的庄子呢?你信不信,你这边刚动手,那边堡里的红夷大炮就能把咱这船轰成碎片!营里的兵马顷刻就到,你能跑哪儿去?”
他凑近一步,压着嗓子,话却像锤子砸在佟多隆心上:“就算!就算你走了狗屎运,抢到一座金山,搬上了船。然后呢?带回沈阳?海上风浪不说,就算你命大带回去了,这金子,是孝敬大汗,还是分给各旗的贝勒爷?最后能落到你佟多隆手里的,有几个大子儿?够你买下上海滩这码头的一个角吗?”
佟多隆被问得哑口无言,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关外那套抢了东西要给主子分的规矩,在这南边的金山银海面前,显得那么可笑和憋屈。
这条西番快船缓缓靠上了码头。码头比辽东任何一个港口都热闹十倍,脚夫们喊着号子,扛着大包小包穿梭如织。
船刚停稳,跳板还没架利索,两个人就笑着迎了上来。
前面是个三十多岁的汉子,面容精干,穿着绸面直缀,像个商人,但举手投足带着行伍气。正是金成仁,他现在还在上海滩替赵布泰打理宅邸和买卖——赵布泰虽然封了归仁伯,但他的“根”却在上海滩!为了把归仁出产的大米卖到江南,他还命令金成仁在上海开了“赵记米行”。
金成仁身后还有一人,让赵四和佟多隆都愣了一下。那人看着不到三十,身材挺拔,穿着一身大明水师游击的官服,脸上油光水滑,眉梢眼角都是得意。仔细一看,才认出是多尔衮的心腹苏克萨哈!
“赵四哥!一路辛苦!”金成仁拱手笑道,又朝佟多隆点点头,“佟少爷也来了。”
苏克萨哈更热情,上来就拍赵四的肩膀:“老四!可算把你盼来了!这破船坐得够呛吧?”
赵四打量着苏克萨哈这一身行头,啧啧称奇:“苏克……你这……你这混得可以啊!真穿上这身皮了?”
苏克萨哈(现在该叫苏游击了)哈哈一笑,扯了扯官袍:“蒙卓章京抬举,大明皇上恩典,赏了个游击的虚职,方便办事罢了。”他压低了声音,却掩不住炫耀,“不瞒你们说,兄弟我在上海置了处宅子,不大,三进!还纳了房安南小妾,听话得很!”
他顿了顿,更得意了:“上回在归仁港分到的银子,兄弟我一股脑都存进这上海滩的皇庄官银号了!利钱虽不多,胜在稳妥!比揣在身上,或者弄回关外提心吊胆强多了!”
赵四和佟多隆对视一眼,心里都像被猫爪子挠了一下。这苏克萨哈,才多久不见,都快成了彻头彻尾的南边人了!
寒暄过后,苏克萨哈脸色一正,左右看看,压低声音道:“说正事。兄弟我这次是奉了卓章京的密令,要去南京城一趟。”
“去南京?”赵四心里一紧,“可是有大事?”
苏克萨哈脸上放出光来,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清晰:“天大的好事!南京的旨意传到归仁港了!皇上……呸!是那大明皇帝,下了恩旨,封咱们卓布泰章京为归仁伯!世袭罔替!那归仁港周边百里,以后就是咱章京的封地了!”
这话像一声炸雷,在赵四和佟多隆耳边响起。
赵四反应最快,他猛地朝地上啐了一口,压低声音骂道:“操!崇祯这昏君!真是瞎了他的狗眼!咱章京是咱大金国的巴图鲁,要他封什么鸟伯爵!”
佟多隆也反应过来,跟着骂:“就是!咱章京稀罕他这伯爵?大明气数已尽,完蛋玩意儿!”
金成仁也阴沉着脸,附和道:“乱封官,可不是昏君么!”
几个人嘴上骂得一个比一个狠,仿佛与那崇祯皇帝有不共戴天之仇。
然而,骂完之后,几个人的眼神却不约而同地撞在了一起。
那眼神里,哪还有半分愤慨?
全是压不住的、火辣辣的羡慕!
赵四喘了口气,声音有点干涩:“归仁伯……世袭罔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