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阳城西,新起了一片宅子。
说是新起,其实多半是占了破落旗人的旧院,匆匆修缮粉刷了的。其中最大的一处三进院子,门口新栽了两棵歪脖子松,朱漆大门上铜环锃亮,看着挺气派。
这就是赵四的新家了。
傍晚时分,院里已经挂起了灯笼。不是关外常见的羊角灯,是南边样式的琉璃灯,透着光,亮堂得很。几个新买的包衣阿哈穿着干净的灰布褂子,垂手站在廊下,大气不敢出。
赵四挺着肚子,在院子里踱步。他如今是正黄旗汉军的壮尼大了,穿着簇新的蓝缎面棉袍,外头罩了件玄狐皮的坎肩,手指上套着个金灿灿的扳指。脸上油光光的,早没了当初在辽东啃冻饼子的穷酸相。
他媳妇佟佳氏,挺着个大肚子,坐在正房门口的软椅上,身上裹着厚厚的貂皮褥子。她原是佟家一个远支的姑娘,当初听说嫁过来时,心里还不大满意。可如今,她摸着身上滑溜溜的缎子,看着院子里新添的陈设,脸上带着笑,心里却还有点恍惚。
“爷,外头风硬,仔细着了凉。”佟佳氏轻声说。
赵四摆摆手,声音洪亮:“不碍事!你爷们如今这身子骨,硬朗着呢!”他走到媳妇身边,弯腰,把耳朵贴在她肚子上,嘿嘿地乐,“我儿,听见没?爹给你挣下的这份家业,往后啊,比那些个贝子、台吉也不差!”
正说着,门房来报,说是佟家岳父和两位叔伯来了。
赵四赶紧整了整衣冠,迎了出去。
来的正是他岳父佟阿桂,还有两个本家叔伯。上回赵四上门,这几位眼皮都懒得抬一下。如今不同了,一个个脸上堆满了笑,见面就先拱手。
“贤婿!恭喜恭喜啊!这宅子,真气派!”佟阿桂笑着说,眼睛却不住地往院里瞟。
“岳父大人说笑了,快里面请,酒菜都备好了!”赵四把他们让进花厅。
花厅里摆着一桌席面,鸡鸭鱼肉俱全,还有几样辽东罕见的南方鲜货。酒是南洋来的甘蔗酒,甜丝丝的,后劲却不小。
几杯酒下肚,话就多了起来。
佟阿桂放下酒杯,叹了口气:“贤婿啊,不瞒你说,如今这沈阳城里,日子是越发难过了。开春就没下过透雨,地都裂了口子。库里快见底了,各旗的日子都紧巴巴的。还是你有眼光,跟对了人,这南洋的财路,真是……让人眼热啊!”
另一个叔伯接过话头,压低了声音:“就是……四哥儿,听说那边瘴疠厉害得很,海上风浪也大,这买卖,风险不小吧?”
赵四端着酒杯的手,不易察觉地顿了一下。
瘴疠?风浪?
他脑子里“嗡”地一下,像被人砸了一锤子。眼前猛地闪过些画面:那是刚出海的时候,那些在陆地上生龙活虎的八旗健儿,在船上吐得昏天黑地,抱着船舷像摊烂泥……还有离开归仁港前,营地里那些兄弟,好好一个人,突然就打起摆子,一会儿冷得盖三层被子还哆嗦,一会儿又烧得胡说八道,没几天人就没了……那叫“瘴气”,厉害得很!
他觉着后脖颈有点发凉,赶紧喝了一大口酒,把那点寒意压下去。脸上重新堆起笑,把手一挥,声音拔高了几分,像是要说服别人,也像是要说服自己:
“风险?干啥没风险?关内抢西边没风险?那卢象升、孙传庭是好惹的?瘴疠那玩意,就是水土不服!待惯了,屁事没有!风浪更大,多闯几回就习惯了!咱们八旗的爷们,刀头舔血都过来了,还怕这个?”
他凑近些,神秘兮兮地,声音压得更低:“岳父,两位叔伯,咱们是自家人,我跟你们说个实话。南洋那点米粮银子,算个啥?小打小闹!”
佟阿桂几人眼睛一亮,忙问:“哦?贤婿还有更大的财路?”
赵四用手指蘸了酒,在桌上画了个大概:“我这次回来,在上海县停船补淡水,听那边衙门里的人说……咱们......哦,是他们大明的皇上,快要对日本国动兵了!”
“动兵?为啥?”
“为啥?”赵四眼睛一瞪,“收复琉球啊!那只是个由头。最要紧的是,日本国那边,有金山!”他想起杨六喝多了拍着他肩膀说的话,学得活灵活现:“洪督师身边的杨六爷,跟我交情匪浅!他亲口说的,日本国北边沿海,有个岛,叫佐渡岛,那岛上,遍地是黄金!咱们在南洋折腾十年,不如去那里干一票大的!”
佟家几个人听得呼吸都重了,金子!那可是实实在在的金子!
“可……那是动兵打仗啊……”佟阿桂还有些犹豫。
“打仗怎么了?”赵四唾沫星子都快喷到他脸上,“浑水才好摸鱼!等大明的水师和日本国干起来,海上乱成一锅粥,正是咱们的机会!现在就得准备船,准备人!到时候跟着我们卓布泰章京,直接奔那金山去!晚了,汤都喝不上热乎的!”
这顿酒,喝到深夜才散。佟阿桂几人晕乎乎地走了,心里揣着“日本金山”的火热念头。
送走岳父,赵四也有了几分醉意。他没坐车,骑着马,慢悠悠地往回走。
夜风一吹,酒醒了几分。他抬头看看天,沈阳城的夜空,星星倒是挺亮,可空气里总有一股子尘土和衰败的气味。
街道两旁的店铺,黑漆漆的,十家关了得有四五家。偶尔有巡夜的旗丁走过,手里的灯笼光晕黄黄的,照见墙角缩着的几个黑影,大概是饿得没处去的流民。远处传来几声狗叫,更显得这城池空落落的。
赵四想起自己在上海新买的宅子,又看看这破败的街景,心里那点得意劲又上来了。同时也涌起一股说不出的烦躁和……陌生。这沈阳城,他从小长大的地方,怎么感觉越来越待不下去了?
还是南边好......
......
沈阳皇宫,清宁宫暖阁。
开春后,天气转暖,连着晴了好几日。宫墙根下的积雪化得差不多了,露出湿漉漉的黑土。暖阁里,地龙烧得没冬天那么旺了,但门窗还关得严实,弥漫着一股药味和熏香混合的味儿。
黄台吉半倚在暖炕上,身上盖了张薄薄的锦被。他的身体还不怎么利索,但比起前阵子动不动就头昏流鼻血的光景,精神头确实好了不少。一个贴身的小太监跪在炕边,小心翼翼地给他捶着腿。
炕桌上摆着几碟点心和一杯参茶,没怎么动。
索尼和佟养性垂着手,站在炕前五六步远的地方。两人都是脸色凝重。
“皇上,”佟养性先开了口,他管着汉军旗,消息灵通,“近日沈阳城里,有些流言,传得厉害。”
“哦?什么流言?”黄台吉眼皮抬了抬,声音有些慢,带着点中气不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