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是关于南边的。”佟养性斟酌着词句,“说明国皇帝,准备对日本国用兵,名义上是收复琉球。”
黄台吉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没说话,等着下文。
佟养性继续道:“这还不算稀奇。稀奇的是,传言说那日本国北边的佐渡岛,有金山!遍地是黄金!说得有鼻子有眼。”
黄台吉敲着炕几的手指停住了:“金山?佐渡岛?”他看向索尼,“索卿,你怎么看?”
索尼上前半步,躬身道:“皇上,此事蹊跷。流言起得突然,源头……似乎指向刚从南洋回来的卓布泰章京手下那个赵四。臣以为,此事太过巧合,恐是南朝放出的诱饵,意在引我大金分心东顾,疏于辽西防务。此乃调虎离山之计,不可不防。”
索尼的话说得沉稳,点明了关键。
就在这时,暖阁门外响起脚步声。侍卫通报,多尔衮贝勒来了。
“宣。”黄台吉应了一声。
多尔衮大步走进来,他年轻,一身绛紫色箭袖袍子,显得精干利落。他先向黄台吉行了礼,站到一边。
“老十四来了正好。”黄台吉指了指佟养性和索尼,“他们正说事儿呢,南边可能要打日本国,还说日本有座金山。”
多尔衮眼睛立刻亮了,像夜里的狼。他耐着性子听佟养性又把流言大致说了一遍。
“皇上!”多尔衮没等索尼再分析,抢着开口,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兴奋,“若此事为真,乃是天赐良机于我大金!”
黄台吉看着他:“怎么说?”
“明国若与倭国在琉球大打出手,必是两败俱伤,无力北顾!”多尔衮语速很快,“我大金正可派出精锐旗丁,或借荷兰人的夹板船,直扑那佐渡岛!趁其两虎相争,端了它的黄金老巢!抢了金子便走,让他们狗咬狗!这才是一本万利的买卖!”
他描绘的场景确实诱人,佟养性听得有些心动,偷偷瞟了黄台吉一眼。索尼却微微皱起了眉头。
黄台吉沉默着,虚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手指又无意识地在炕几上敲了起来。暖阁里一时静得很,只听见角落鎏金炭盆里银骨炭轻微的噼啪声。
他看看多尔衮,年轻人脸上是急于建功立业的渴望。他又看看索尼,老臣脸上是深沉的忧虑。
风险太大了。海路不好走,倭国实力不弱,派谁去?派多尔衮去?他两白旗势力本就不小,若真让他得了金山,携巨资归来,自己这大汗还压得住吗?派别人去,谁有多尔衮这胆量和能耐?万一损兵折将,金子没捞着,反而折了威风。
可那金山……万一是真的呢?想到黄澄澄的金子,黄台吉心里也是一阵滚烫。大金太需要钱了!现在各旗都搞了“分镇”,大金朝廷的包袱是甩出去了,可大金朝廷的威严也渐弱了。下面的人越来越不听话,若真有这么一座金山……
一个念头,渐渐在他心里清晰起来。
他轻轻咳了一声,打破了沉默。
“多尔衮贝勒的锐气,是好的。”黄台吉先肯定了一句,语气平和,“我八旗子弟,就是要有这股子敢闯敢干的劲儿。”
多尔衮脸上露出得色。
但黄台吉话锋一转:“不过,索尼的顾虑,也在理。海路艰险,倭人凶顽,情况不明。我大金精锐,不宜轻动,更不能为这点捕风捉影的事,就与倭国结下死仇。”
多尔衮想说什么,黄台吉抬手止住了他。
“朕看,此事,倒有一个人选,正合适。”黄台吉的目光扫过三人,“卓布泰。”
“卓布泰?”三人都是一怔。
“对,卓布泰。”黄台吉缓缓道,“此人颇有胆略,如今在海外已立稳脚跟,更妙的是,他打着明军的旗号。让他去探这金山,最是便宜。”
他细细分说,像在剥茧抽丝:“让他去,有几样好处。”
“其一,成了,金子自然流入我大金。其二,败了,他顶着明军的皮,也能让明廷补给他一些。其三,正好浑水摸鱼,就算捅出娄子,也让倭人去找崇祯算账!”
黄台吉说着,脸上露出一丝近乎狡黠的笑意:“这就叫,借鸡生蛋,驱虎吞狼。”
多尔衮听完,眼神里的光暗了下去,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没再说话。他明白了,大汗这是不放心他,宁可把机会给远在天边的卓布泰,也不愿让他沾手。
索尼却松了口气,躬身道:“皇上圣明!此计老成谋国,进退有据!”
佟养性也赶紧附和。
“有了金子,就能办大事。”黄台吉继续道,像是解释,又像是憧憬,“有了日本的黄金,咱们就能找荷兰人,买最精良的西洋大炮,买源源不断的火铳!到时候,我八旗劲旅如虎添翼!”
他说着,有些激动,虚胖的脸上泛起些潮红,仿佛已经看到成千上万装备着燧发铳、推着红夷大炮的八旗兵,如潮水般冲垮明军的关隘防线。
“等朕……等朕养好了身子,”他喘了口气,声音低沉下去,却带着一股狠劲,“等军械备足,辽南、辽西,乃至山海关,都将是我囊中之物!崇祯……朕迟早要与他,再见个真章!”
这番话,像是说给臣下听,更像是在给自己打气。
“索尼,佟养性。”
“臣在。”
“拟道密旨给卓布泰。许他便宜行事,探寻佐渡岛金矿之事。但要叮嘱他,谨慎行事,切勿露了马脚,一切以保全实力为上。”
“嗻!”
“都跪安吧。”
“嗻!”三人行礼,退出了暖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