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闭目养神的钱谦益,此时睁开眼,呵呵一笑,打了个圆场:“亨九(洪承畴字)所虑,老成谋国;太冲之论,直指根本。二者看似相左,实则相成。王道霸道,杂而用之,方是治国良策。三级选士,可为经;佛儒相济,可为权。并行不悖,相辅相成可也。”
他定了调子,众人纷纷点头。孙承宗也开口道:“牧斋公所言甚是。太冲之制,亨九之权,皆可载入《明礼·教化篇》,详加阐释。”
事情说到这儿,教化的大框架算是定了。可钱谦益话头又一转,抛出了真正的关键:
“然,此三级选士、佛儒相济之策,千头万绪,非现有衙门职掌可囊括。礼部主客司,掌朝贡仪节已是不易,何堪此重负?老夫提议,当专设一司,名曰‘宣化司’,专司藩国学校设立、师资派遣、教材编修、士子考核荐举等一应事宜。其职掌,便如古之大司徒掌教化,小行人掌邦国宾客之合体。此非增冗官,实乃复周官之旧制,以应新局。”
他目光扫过黄宗羲、张溥等年轻干将,意味深长地补充:“此司责任重大,需年富力强、学贯中西之贤才。譬如,太冲老弟,精于制度;天如(张溥)兄,门下英才辈出,正堪此任。”
这话里的意思,连坐在角落记录的小吏都听明白了——这新衙门,是块大肥肉,东林诸公势在必得。
孙承宗人老成精,岂会不知?他不动声色,缓缓总结:“今日所议,大善!三级选士、佛儒相济,可为《明礼》之骨。至于新设‘宣化司’一事,职权甚重,牵涉甚广,当详拟职掌员额,奏请陛下圣裁。”
“今日便到此为止。”孙承宗站起身,众人也随之起身。他环视大殿,语气带着几分感慨:“吾辈今日,可谓‘共定新礼’,他日功成,青史必有此一笔!”
会议散了。官员们三三两两走出辟雍大殿。黄宗羲走在最后,回望那巍峨殿宇和至圣先师的画像,心中豪情涌动。他觉得自己正在参与塑造历史,将圣人之道推行于四海。至于洪承畴说的那些南洋瘴疠、土人蛮横、佛寺争夺,在他此刻充满理想的光芒下,似乎都成了可以克服的细微末节。
阳光照在殿前广场的石板上,明晃晃的。这群大明的精英,拿着《周礼》、《尚书》的古老剧本,在这南京国子监里,为万里之外那些蛮荒岛屿,定下了一套充满理想主义色彩,却又难免有些空中楼阁的教化章程。
这戏台搭好了,就看南洋那片广阔天地,接不接他们这出“复古大戏”了。
......
辽东,辽河口,梁房口。
这处早已荒废的旧港,这几日却难得地喧闹起来。几条不大不小的海船靠在残破的码头边,搭着跳板。一袋袋沉甸甸的白米,一箱箱贴着封条的银锭,正被穿着破旧号衣的包衣阿哈们喊着号子,艰难地抬上岸。
岸上,几名穿着正黄旗汉军新号衣的兵丁持械警戒。为首的是赵四,如今他已是正黄旗汉军的壮尼大,气色与在辽东时已是天壤之别,脸上泛着油光,腰间挂着一块显眼的南洋玉佩。虽然对着京城来的大人物依旧躬着身,但那腰杆明显挺直了不少,眼神里也多了几分以前没有的活络劲儿。
他面前站着的,不是寻常笔帖式,而是内院大臣索尼。索尼面色平静,只是仔细清点着堆放在岸边的物资。
赵四满脸堆着笑,声音却比往常高了三分,带着一股显摆的亲热劲儿:“索尼大人,您亲自来点验,真是折煞小人了!这回我们卓布泰章京可真是把家底都掏出来了,就盼着大汗和各位贝勒爷能舒心些。您瞧,这是礼单……”
他双手捧上清单,嘴里不停地说着:“上好的暹罗米,三千石,一粒不少!足色纹银,一万两,叮当响!还有些南洋的稀罕玩意儿,犀角、胡椒什么的,是章京的一点孝心。”
索尼接过清单,仔细看着,脸上不动声色,只是微微点头:“卓布泰章京辛苦了,你这一趟也跑得不易。”
赵四一听,更来劲了,凑近半步,压低些声音却难掩得意:“托大汗洪福,托章京的威风!嘿,索尼大人您是不晓得,那南洋地方,虽说热得人发昏,可真是……肥得流油啊!咱们章京现在在那边,这个!”他悄悄竖了下大拇指,“说话比那些土王都好使!这往后啊,好东西少不了!”
说着,他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巧的锦囊,不由分说塞到索尼手里,脸上堆着“你懂的”笑容:“大人辛苦,这点小玩意儿是南洋产的猫眼石,不成敬意,给您把玩,千万赏脸……”
索尼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平静,他将锦囊推了回去,语气淡然却不容置疑:“赵壮尼大,你的心意咱领了。但规矩就是规矩,这些东西都是要入库呈送大汗的。你办好你的差事,功劳苦劳,大汗和咱都记着呢。”
赵四脸上闪过一丝尴尬,随即又堆满笑,讪讪地收回锦囊:“是是是,大人清廉,是小人孟浪了。”心里却暗道:穷鬼一个,还端什么臭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