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的旨意,带着六百里加急的铃铛声,分头传向福建、江西和山东。
旨意很简单,就一个意思:着各教遴选“通经典、明事理、有胆魄”之俊才,充入“联合教化团”,赴南洋,去教化蛮夷。可这轻飘飘的一个意思,落到地方,却像块大石头,砸出了不一样的响动。
......
福建,泉州,南少林。
大殿里,烟气缭绕。住持广源法师把黄绫圣旨供在佛前,转过身,看着底下黑压压一片光头。这些和尚,大多膀大腰圆,眼神精亮,没几个是只会念经的。
“都听见了?”广源法师声音不高,却沉得很,“朝廷要人,去南洋传法。”
底下顿时起了嗡嗡声。
首座长老,一个眉毛雪白的老和尚,先开了口,声音带着忧惧:“住持,我佛门清净地,渡人靠的是经文法会。去那蛮荒瘴疠之地,还要什么‘胆魄’?难不成要持戒刀跟土人讲经吗?恐非正道啊。”
他话还没说完,旁边一个黑铁塔似的和尚猛地站了出来。这是戒律院的首座,慧明法师。他嗓门像打雷:
“师兄此言差矣!佛亦有金刚怒目!南洋那地方,小乘佛法盛行,他们的和尚都是持械随军的!光会念经,镇得住谁?当年菩提达摩祖师一苇渡江,十三棍僧救唐王,哪个不是靠的真本事?没点手段,你连讲经的台子都搭不起来!”
他环顾四周,目光扫过那些年轻武僧热切的脸:“要俺说,去南洋,戒刀禅杖,就是最好的佛偈!棍棒底下,才能出真佛!”
“慧明!慎言!”首座长老脸色一变。
广源法师抬了抬手,压下争执。他目光缓缓扫过,最后定格在人群前排一个一直沉默的年轻僧人身上。这僧人看着不过二十七八,面容刚毅,太阳穴高高鼓起,站在那里像根钉在地上的桩子。
“慧刚。”广源法师开口。
“弟子在!”那叫慧刚的僧人踏前一步,声如金石。
“朝廷的旨意,你怎么看?”
慧刚双手合十,眼皮都没抬,声音平静却带着一股煞气:“阿弥陀佛。逢寺便拜,是礼数;遇坛则争,是根本。若有人阻我弘法,先以佛法度之,不度,便以金刚力伏之。”
这话说出来,大殿里静了一下。好些老僧直念阿弥陀佛。
广源法师却点了点头:“好。就是你了。你挑十个得力的,三日后出发。”
“谨遵法旨!”慧刚躬身领命,眼中闪过一丝锐光。
几天后,泉州码头上,慧刚带着十名精悍武僧,背着经匣,手提浑铁齐眉棍,登上海船。风帆鼓胀,向着南方那片未知的海域驶去。他们的路,注定要用棍棒先开出来。
......
江西,龙虎山,天师府。
当代天师张应京坐在静室里,看着手里的圣旨,眉头拧成了疙瘩。他对面坐着他的堂弟,张宏真。张宏真四十来岁,面容清癯,眼神活络,是个有名的学问人。
“宏真,这事……难办啊。”张应京叹了口气,“南洋是佛家的地盘,还有西番的天主教、伊斯兰,我道家去了,人生地不熟,拿什么跟人争?”
张宏真却笑了笑,捋了捋胡须:“天师,此事看似艰难,实则是天赐良机啊!”
“哦?此话怎讲?”
“天师明鉴,”张宏真压低了声音,“我道教自东汉太平道、五斗米道,至东晋孙恩、卢循,屡因聚众成事,为朝廷所忌。自此之后,我道法虽精,却如一盘散沙,各立山头,再难恢复古时‘置三十六方,立祭酒统民’之严整纲纪。您虽为道宗,可能号令几何?”
张应京默然。这正是他最大的心病。天师府名头响,可对天下道观的控制力,近乎于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