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紫禁城,文华殿。
窗户敞亮的,地上的金砖反着光,一股子墨混着檀香的味儿,慢慢地飘着。
崇祯皇帝没穿龙袍,就穿了一身玄青的道袍,戴着网巾,像个寻常书生似的,端坐在椅子上。跟前还摆了另外两张花梨木的太师椅,垫着锦褥。
左边的椅子上坐着牛金星,穿着洗得发白的玉色布袍,看着清贫,可那一脸的得意,是怎么都掩饰不住的。
右边是衍圣公孔胤植,穿着赭石色杭绸直身,腰里系着丝绦,坐得端正,脸上自然带着一股天下文宗的派头。
三人围着小的紫檀茶几,上头摆着清茶、果子。小太监们都打发出去了,门虚掩着,殿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崇祯伸手端起黄花梨的“保温杯”,吹了吹茶叶,没喝,又轻轻地放下。杯底碰着茶几面,“啪嗒”一声轻响,打破了这静。
“《明礼》的架子,”崇祯开了口,声气平和的,像拉家常,“孙先生和钱牧斋那边,已经开始搭了。这是定规矩、立体统,好比人的骨头。”
他的眼光慢慢地扫过牛、孔二人。
“可光有骨头不行,得长肉,得有魂儿。今儿请二位来,就是想议议,咱华夏文明的这个魂儿,该怎么弄,才能让南洋那些地方的人,打心眼里认,学了能用,用了就再也离不开了?”
孔胤植微微地点头,想接话。论起教化的根本,这是他孔家的本分。
崇祯却抬手虚按了一下,没让他说,自己接着道:“朕琢磨了几天,想了几个笨法子,说出来,二位听听,看哪条路能走得通。”
“头一个,简单。到处办学塾,只教四书五经,名头就叫‘明伦堂’或‘宣教堂’,让孔孟之道,直接传过去。”
“第二个,合力干。让儒、释、道三家一块儿出海。文庙、佛寺、道观都建过去,三家路数不同,说不定能对上不同土人的脾气。”
“第三个,”崇祯停了一下,眼光深了些,“分个先后。或许可以照着‘佛治心,儒治人’的法子来。”
说完,他的身子往后靠了靠,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等着回音。
“陛下,”牛金星拱了拱手,先开了口,声气平稳,“头一条路,正大光明的,是王道路子。就是……怕太慢了,赶不上趟。”
“哦?慢在哪儿?”崇祯问。
“慢在学问本身,也慢在时势。”牛金星细细地分说,“陛下,南洋那不是张白纸。那儿有信佛的土人,有拜鬼的生番,还有西边红毛夷的天主教,还有色目人的伊斯兰教,信什么的都有。咱派个夫子去,之乎者也讲上三年,效果恐怕还比不上红毛夷发点小恩小惠,许个拜上主、上天堂来的快。”
他顿了一下,让这话更沉了几分下去。
“再说,儒学精深,不下苦功夫摸不到门。南洋那些酋长、头人,整天忙着争抢活命,有几个有这耐心?他们眼下着急的,是怎么样做生意发财,怎么样对付仇敌。这会儿跟他空讲‘修身齐家’,怕是鸡同鸭讲。”
崇祯没说话,手指头无意识地在榻沿上轻轻地敲着。心想:呵呵,现在的儒学......不行了!当年孔夫子那可是剑不离手、以德服人的主儿......他的儒家,可是比和尚、道士更长于争斗的!
孔胤植的眉头微微地皱起,但涵养好,没插嘴。
“再说三家联手,”牛金星接着道,“声势是大了,可心不齐,反倒坏事。”
“仔细说。”
“陛下明鉴,海外那地方,天高皇帝远。和尚要建庙弘法,道士要立观收徒,儒家要办学传经。要是为了争信徒、争田产、争谁说话算数,自家先打起来了,岂不是让土人西番看了大笑话?这叫‘教化还没开头,自己先内讧上了’,不但白费力气,还丢天朝的脸面。”
崇祯点头:“这话在理。那第三策呢?”
“臣浅见,觉得‘佛治心,儒治世’,一步步来,倒是老成稳妥的办法。”牛金星的语气肯定了些。
“说说看。”
“为啥让佛家打头阵?因为它门槛低,底子也在。”牛金星道,“天竺佛教,本来就从南洋西边传来,不少土人并不陌生。咱汉传佛教,道理更深,规矩更严,也更有吸引力。佛法讲慈悲、轮回,能安抚人心,化解暴戾气。这叫‘治心’。先拿佛法把他们的心揉软了,蛮横气磨掉了,咱儒家的仁义道理,才好往里装。”
“还有,”他补充道,“寺庙本身就是个好据点。一个庙立起来了,周围自然就聚拢了人气,行医看病,教认字说话,都水到渠成。比直接派官学去硬邦邦地讲课,更自然,见效也快。”
“那儒学啥时候接手合适?”崇祯再问。
“等佛法推行几年,当地人对咱中国的东西不那么排斥了,心里的防备卸下了,这时候再兴儒学,讲人伦礼仪,定尊卑秩序。这才是治国平天下的根本,叫‘治世’。”牛金星道,“到那时,可以明发诏书,告诉海外那些诸侯,他们那儿要是有才俊,通了儒学,能通过朝廷特设的科考,就能来南京国子监读书,甚至给个官做。把那边上层人的前程,和咱天朝选官的正路绑在一块,根基就牢了。”
“而道家那些养生、医药、看星象的本事,合那些上层贵族的口味,可以当个添头,锦上添花。”
牛金星说完,微微地躬身,又变回那副沉默的样子。
殿里又静下来了。
崇祯看向孔胤植:“衍圣公,你觉得呢?”
孔胤植深吸了一口气,坐得更正了。他知道,该亮明态度了。牛金星的办法有道理,但儒家的根本,不能动摇。
他没起身,但姿态极为郑重,拱手道:“陛下,金星先生所言,思虑周密,一步步很稳,臣很是赞同。”先肯定一句,是礼数。
“但是,”他话头一转,脸色严肃起来,“臣不得不直说,佛法能安顿个人的心绪,可它到底偏向出世,讲究个空寂。对个人修行或许有益,但对于建立人伦纲常、稳定国家秩序、征收赋税、推行王化,那就力不从心了!”
他的目光炯炯,看着崇祯:“要想真正把那万里海疆,化成我华夏礼乐之邦,非我儒家圣贤之道不可!这是经世致用的根本,万万不能舍本逐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