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衍圣公的意思是?”崇祯神色不变。
“金星先生的策略可以用,但主次、本末必须分明!”孔胤植的语气坚定,“佛法可以做前锋,潜移默化。但等到时机成熟了,设立官学,定立科考,推行教化的权力,必须由儒学主导!这是核心,不能有半点含糊!”
他的身体微微地前倾,说出关键:“陛下!臣恳请,凡海外所立的官学,其祭酒、学正等要紧职位,必须由国子监来荐举贤能!绝不能让那些学问不精、甚至心怀鬼胎的人,歪曲了经典大义,误人子弟,更要防止有人借着儒学的名头,行割据自立之实!”
“至于科考,”他继续道,“科考的内容、录取的标准,必须由礼部会同国子监,严格地制定!务必保证海外士子所学所考的,都是正统的学问,心向朝廷!”
说完,拱手一礼。
意思很明白:佛道可以打前锋,但教化之权、取士之标准,必须掌握在儒家正宗手里,具体就是他孔府一脉。这是道统所在,也是孔家立足的根本。
崇祯静静地听着,心里透亮。
牛金星求的是“效”,是办法管不管用、快不快。
孔胤植争的是“体”,是道统正不正、谁说了算。
两人看着相反,其实能合到一块。
但是......还是不大行!
殿里只有更漏滴答、滴答地响着。
过了一会儿,崇祯脸上露出笑意,是拿定主意后的轻松。他站起身,走到殿中间。
“好!二位先生说的,都是为国谋划,深合朕心!”
他的目光扫过二人,带着决断。
“金星先生的策略,老成持重,是开拓的好法子。衍圣公的考量,坚守根本,是守成的基石。”
“既然这样,我大明传播华夏文明的方略,就先照此定下:释道开疆,儒学……”他顿了顿,原本似乎要说“守成”二字,却突然停住了。
牛金星和孔胤植都等着下文。
崇祯脸上的笑意渐渐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的思索。他缓缓踱步,声音在寂静的大殿中格外清晰:
“不,不对。”崇祯摇了摇头,目光锐利地看向孔胤植,“衍圣公,你口口声声说儒学是根本,是经世致用之本。可朕要问,今日之儒,还是先圣孔子所传之儒吗?”
这话问得突兀,孔胤植一怔,忙道:“陛下,儒学一脉相承,道统不绝,自然是……”
“未必!”崇祯打断了他,语气斩钉截铁,“朕看史书,孔子身长九尺六寸,力能扛关,精通射、御,周游列国,可不是只带着一卷《论语》空谈!那是能佩剑而行、以理服人更以德(武德)服人的豪杰!他的教化,何时只是躲在书斋里讲仁义道德了?”
孔胤植和牛金星都愣住了,一时不知如何接话。陛下怎么突然说起孔夫子的身高力气来了?
“朕封建海外,行的是周礼古制,是开拓进取之道!”崇祯的声音提高了几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与之相配的,岂能是一个只会‘守成’、只会温良恭俭让的儒学?那样的儒,能在那蛮荒之地站稳脚跟?能面对豺狼虎豹,只靠几句圣贤书就让土人归心?”
他走到孔胤植面前,目光灼灼:“衍圣公,你是孔子嫡脉。你告诉朕,孔圣人当年是如何教化四方的?是靠唾面自干,还是靠勇毅刚强?是靠空谈性理,还是靠通晓实务(六艺)?”
孔胤植张了张嘴,额头微微见汗。他熟读经书,自然知道先祖事迹——先祖那可是“山东长人(巨人)、门下三千(三千个壮士)、剑不离身、布道列国”......这样的儒要到了南洋,那还不是“长剑在手、真理我有”?可如今大明的儒......没有那么牛逼啊!
崇祯不再问他,转身看向窗外,仿佛能看到那遥远的南洋。
“释道开疆,只是权宜之计。归根结底,教化蛮夷,将华夏文明广布四方,必须靠我真儒!”
他猛地回身,声音沉毅如铁:
“但这真儒,不是现在这般文弱模样!朕要的,是能追慕先圣之风的儒!是如孔子那般,能文能武,通晓六艺,铳不离手,经不离口,既有仁义之心,亦有刚毅之志,敢于斩妖除魔、开拓进取的儒!”
“只有这样的儒生,带着这样的儒学,才能让南洋土人既敬且畏,才能真正将我华夏之道,行于万里海疆!”
崇祯的目光最后落在牛金星和孔胤植脸上,一字一顿地说道:
“所以,儒学必须改!不是小修小补,而是要复其本来精神!要找回孔子那股子勇武刚毅之气!这事,比定《明礼》更根本,更紧要!”
“二位先生回去后,好好想想朕这番话。儒家不变,这‘成’,终究是守不住的!如何复周儒之真精神,以应三千年未有之变局?朕,等着你们的章程!”
说完,崇祯不再多言,重新端起了茶杯。
牛金星和孔胤植肃然起身,躬身行礼,慢慢地退出了文华殿。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前所未有的震惊与茫然。陛下这念头,太过石破天惊!
以后的真儒,难道要人人挎着燧发火铳去和蛮夷讲什么仁义道德吗?是不是还要拿火铳指着蛮夷的脑袋问蛮夷想不想被教化?这样的儒......是不是太凶了?
殿里又静了下来。
崇祯独自站在窗前,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
“释道开疆……儒学,必须新生!”
他低声自语,眼光望向更遥远的南方大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