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面黑得浓稠,只有几点船上的灯火,在墨一样的水面上晃着。
赵布泰站在“飞鱼号”的船头,盯着前方那片更黑的陆地的影子。那就是归仁港。风不大,带着一股子咸腥和热带丛林里传来的、说不清的腐木味儿。
他身后,是一片杂七杂八的船影。有钱家、申家、徐家凑出来的几条船,上头挤满了从江北流民里招来的壮丁,算是民兵,拿着梭镖、大刀片子,还有几副步弓。另一边,是广南阮主派来的几条船,上头是穿着号褂的广南兵,还有几个穿着西洋短上衣、趾高气扬的葡萄牙佣兵,算是广南郡王借给钱家、申家、徐家的“精兵”。
赵布泰心里冷笑。乌合之众。
他手底下真正能打的,还是他从辽东带出来的那一千号人。大部分都挤在几条硬帆船上,静悄悄的,没人出声。只有甲胄叶子偶尔碰一下,发出点细微的响动。
贝克尔船长凑过来,低声道:“将军,时辰差不多了。”
赵布泰没回头,只“嗯”了一声。
前几天派出去的探子回来了,说占城王怕是急了眼,从都城亲自跑到归仁坐镇,守军多了不少,还有些“黑皮佣兵”,拿着火铳。
黑皮佣兵?赵布泰没太往心里去。这南洋地界,佣兵多了去了,无非是些贪财的亡命徒,能比得过他手下这些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老卒?
“告诉苏克萨哈,按原定法子,登陆。”赵布泰下令。
命令悄无声息地传下去。
几条小艇先放了下去,苏克萨哈带着五百精选出来的旗丁,都是披着两层甲的壮汉,悄没声地滑向岸边。广南军的几条船也跟着动了,朝着港口正面逼去,船头的炮口黑黢黢地对着岸上。
岸上起初没什么动静。苏克萨哈的人马轻易就摸上了滩头,砍翻了几个昏昏欲睡的哨兵。
赵布泰在船上看去,心里刚松了半口气。
突然,岸上靠近左侧的一片矮树林里,爆出一片密集的火光!
砰!砰砰砰!
响声又脆又急,绝不是土著那些破火绳枪能有的动静。
刚冲上滩头的旗丁,顿时倒下了十几个。子弹打在铁甲上,迸出火星子,有的从缝隙里钻进去,带了出血线。
“有埋伏!”滩头上有人吼了一嗓子。
原本看似空虚的滩头阵地,一下子从几个土垒后面冒出不少身影。
那些士兵皮肤棕黑,身形精悍,穿着杂色短褂,与占城兵的制服迥异,但手中的火铳制式精良,三人一组,轮番射击,战术动作干净利落,带着鲜明的西式操练痕迹。
开始发炮助威,被这侧翼突如其来的猛烈排枪一打,攻势顿时一滞。船上的葡萄牙佣兵也叽里呱啦地叫喊起来,似乎也吃了一惊。
钱、申、徐三家的民兵船更靠后,眼见前面打得激烈,还有自己人不断倒下,顿时就有些骚动,几条船甚至开始往后退。
“妈的!”赵布泰骂了一句,脸上横肉一跳。他没想到这占城港里还藏着这么一支硬手。“是西番子的打法!”
他立刻对身边的赵四吼道:“带你的人上去!用家伙压住他们!”
赵四应了一声,立刻招呼他手下那二百来号人。这些人算是赵布泰军中的宝贝,用的都是从荷兰人那里花高价买来的上好燧发枪。他们纷纷跳上小艇,拼命朝岸边划去。
滩头上,苏克萨哈眼睛都红了。他带来的都是镶白旗的精锐,一个照面就折了十几人,这亏吃大了。他挥舞着顺刀,吼叫着让手下顶着弹雨往前压,可对面火力太猛,压得人抬不起头。
就在这时,赵四的人马登陆了。
燧发枪的响声更清脆,射速更快。一阵排枪过去,树林边冒头的黑皮佣兵也被打翻了好几个。
“好!”苏克萨哈见状,知道机会来了。他猛地站起身,指着那片树林,对身边最悍勇的一队白甲兵吼道:“巴牙喇!跟老子冲烂了他们!”
这些白甲兵,是精锐中的精锐,身上披着三层重甲,寻常箭矢根本射不透。他们发出野兽般的嚎叫,不再顾忌伤亡,顶着稀疏下来的弹雨,挥舞着铁锤、重斧,像一群疯虎般扑向那片树林。
黑皮佣兵的火力被赵四的燧发枪队暂时压制,再看到这群浑身铁甲、面目狰狞的重甲兵不要命地冲过来,士气顿时就崩了。有人丢下火铳就往树林深处跑。
兵败如山倒。
苏克萨哈带着白甲兵一头撞进敌阵,刀斧砍劈骨肉的声音闷响着,血光四溅。抵抗迅速瓦解。滩头阵地彻底被拿下,守军和那些黑皮佣兵哭爹喊娘地往港口里面逃去。
大局已定。
天光大亮时,归仁港主要的抵抗已经停止了。港口的栈桥上,躺着不少尸体,有占城兵的,也有那些黑皮佣兵的。
赵布泰在一群亲兵的簇拥下,走上了码头。空气里弥漫着硝烟和血腥气。
钱秉镫、申湛然、徐尔默三位东主,在各自家丁护卫下,也战战兢兢地上了岸。看着眼前的惨状,三人脸色都有些发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