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上的雾还没散干净,那艘明军福船就慢悠悠地靠向了金门湾东岸那片新辟的码头。
西班牙神父维加裹紧了黑袍子,站在船头,一双灰眼珠子死死盯着前方。他身边跟着个尉官,手一直按在腰间的火枪柄上。
船越走越近,岸上的光景一点点清楚起来。
先是望见一片绿油油的麦田,顺着缓坡铺开,长势喜人。田边上有架大水车,吱吱呀呀地转着,带着下面的磨坊。
再近些,就看清楚了码头。码头是用新鲜木头搭的,伸进海里老长。边上停着几条小渔船,一些穿着短褂的汉子正往上搬东西,看着挺忙活。
码头后面,就是一排排的木头房子。房子外墙都用泥灰抹得平整,看着齐整。街上人来人往,挑担的、推车的,铺子门口挂着幌子,里头摆着各色杂货,瞧着还挺热闹。
维加神父心里咯噔一下。这光景,可不是临时能凑出来的。
他再把目光放远,心里更是猛地一沉。
一道土黄色的城墙,就立在那片屋舍后面,依着山势往上走,看着又厚又结实。墙头上,隐约能看见巡逻的兵丁,还有几面大旗在风里飘着。城墙的垛口上还架着象征真理的大炮!足足有几十门......
“神父,你看那边!”旁边的尉官低声惊呼,手指着城墙的一角。
就在码头不远处的空地上,一座棱堡已经起了小半人高的地基。不少民工正喊着号子,抬石夯土。那棱堡的样式,维加一眼就认出来,是欧罗巴最新的制式,专门对付炮火的。
这座棱堡看上去刚开始建,应该是用来防西班牙入侵的吧?
船终于靠了岸。跳板放下,尚可喜带着一队亲兵早已等在下面。他今天穿了身簇新的鸳鸯战袄,按着腰刀,脸色冷硬。
“神父,请吧。”尚可喜一摆手,没什么客套话。
维加神父整了整袍子,走下船。他能说汉语,直接开口:“尊敬的将军,感谢您的接待。不知我们何时可以进城,觐见伟大的大明郑王殿下?”
尚可喜眼皮都没抬,硬邦邦地顶了回去:“王爷有令,贵使就在此处觐见。城内乃王府重地,外臣不得擅入。”
维加眉头一皱,还想争辩:“将军,我们代表新西班牙总督,带着诚挚的友谊而来……”
“神父!”尚可喜打断他,声音提高了些,带着不容置疑的味道,“这里是大明郑洲,规矩,由王爷定!见,就在这儿见。不见,就请回!而且......我们大明郑洲和阿兹特克国、印加国可都是朋友!”
他手一指码头边那座新搭的木亭。亭子造得挺像样,四角飞檐,围着纱帘,里面摆着桌椅,亭外站着两排按刀而立的甲士。
维加神父脸色变了几变,把话咽了回去。他看出来了,这大明郑洲对新西班牙是相当不友好的,再说下去恐怕自讨没趣。他忍下这口气,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一阵闷雷似的响声从城墙那边传了过来。
咚……咚……咚……
不是雷,是马蹄声。很多马,跑得很齐。
码头上所有人都扭头望去。
只见城门方向,烟尘扬起。一队骑兵冲了出来,沿着土路,直奔码头而来。
那马队跑得飞快,转眼就到了近前。五六十骑的样子,个个骑着矮小的蒙古马。马上骑士全都穿着暗红色的布面铁甲,头上戴着插了红缨的明铁盔。背上背着弓,马鞍旁挂着圆盾和短管马枪,腰里挎着长长的马刀。
人马皆静默,只有铁甲叶片碰撞的哗啦声和沉重的马蹄声,带着一股子沙场上下来的血腥气。
为首一将,更是醒目。约莫四十来岁年纪,身材高大,面色微黑,穿着一身大红织金的蟒袍,玉带束腰,骑在一匹神骏的黑马上,不怒自威。正是扮作“郑王”的尚可爱——名字叫可爱,长得一点不可爱。
维加神父倒吸一口凉气。他是见过世面的,在欧罗巴,也只有那些大国君主身边的骑士卫队,才有这般精锐的气势。就眼前这几十骑,要是放在野地里冲锋,他船上那百十个水手组成的火枪队,恐怕一个照面就得被冲垮。
想要学皮萨罗绑架这个大明郑王,看来是不可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