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加神父的脸唰一下白了。他虽然傲慢,但不傻。这么近的距离,一旦开炮,外面那条船多半讨不了好,而这座棱堡……看着结实得很!
那块石头说明不了什么,但是这棱堡,这大炮……却是实打实的!
施大宣走到他身边,声音冷得像冰:“神父,请吧。坐你的小艇回船上去等。若是贵国那条船,敢往前挪一尺,或者敢先开炮……那咱们之间,就不用等什么王命了。有什么话,让炮弹来说。”
维加神父张了张嘴,还想争辩,但看着那一排排黑洞洞的炮口,还有明军士兵那要吃人的眼神,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咬了咬牙,狠狠瞪了施大宣和尚可喜一眼,扶了扶胸前的十字架,转身哆哆嗦嗦地跟着引路的明军,朝下堡的小路走去。
看着神父的背影消失,尚可喜才啐了一口:“妈的,给脸不要脸!”
一个哨官凑过来,忧心忡忡:“施将军,尚守备,这红毛夷要是真不管那老神父的死活,硬打进来咋办?”
尚可喜眼一瞪:“咋办?凉拌!郑洲这地方你也看见了,比天寒地冻的辽东不知好多少……而且这儿是无主之地,除了些土人就没别人了,合该是咱们的!”
施大宣没说话,只是眯着眼,一直望着海湾口。那条西班牙大帆船,像头趴窝的巨兽,停在那里一动不动。
过了好半晌,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让周围人都静了下来:“西番人的新西班牙,就是从土著阿兹特克、印加那里抢来的……他们不信什么道理,只认枪炮……咱们得做好打的准备。”
几乎与此同时,万里之外的大明吴淞口。
江水泛着黄浊,带着海腥气的风吹得“飞鱼号”的船帆猎猎作响。
卓布泰、苏克萨哈,还有穿着一身崭新绸缎袍子的赵四,并排站在船尾楼上。船正顺着水流,慢慢滑进黄浦江口。
岸边高地上,矗立着巨大的吴淞口炮台。那是正经的棱堡样式,夯土包砖的墙又厚又结实,墙面带着斜坡,几个尖利的棱角恶狠狠地指向江心。
苏克萨哈眯着眼,仔细打量。他是懂行的人,一看就知道这堡垒修得扎实,远比辽东那些墩台厉害。
赵四凑近半步,压着嗓子,话里带着三分显摆,七分后怕:“苏大人,您瞧见没?就这吴淞口炮台,垛口里摆的,全是十二斤红夷大炮,足足三十六门!这还只是对着江的这一面。当年……当年我头一回跟着主子来,腿肚子都软了。”
苏克萨哈没吱声,只微微点了下头。他目光扫过那些黑黢黢的炮口,心里估算着。若在平地上,他手下精锐一个冲锋就能扑到墙根。可在这江心,船就是活靶子。三十六门炮一齐打响,别说他这条“飞鱼号”,再多几条也得变成碎木头片。
卓布泰抱着胳膊,脸上没啥表情。他见识过郑家水师的厉害,对这江防重地的森严并不意外。可眼角瞥见苏克萨哈那凝重的侧脸,心里还是忍不住冷笑了一声。
让这镶白旗的骄横小子开开眼也好。省得他还以为凭着带出来的两百号人,就能在这江南地界搅风搅雨。老子带你们出来,是求财,是找活路,不是来找死的。
“飞鱼号”逆着江水,缓缓从炮台下方驶过。堡墙垛口后面,依稀能看见几个明军哨兵的身影,也正朝他们这边望着。
两边隔着几百步的江面,默不作声地对瞧着。
一边是假扮成“明军”的辽东虎狼,揣着不可告人的心思,驶向这富得流油的江南腹地。
另一边是守着国门的真明军,守着这铁桶似的炮台,却对脚下这条船里藏着的祸心,一无所知。
船,慢慢驶过了炮台卡得最死的江段。
前头,江面开阔起来,河汉密布,远处已经能望见上海县城的模糊轮廓。
卓布泰深吸了口气,转身离开船尾楼,走向船头。
苏克萨哈又回头深深望了一眼那渐渐远去的吴淞口炮台,还有那三十六门沉默的巨炮,这才跟着转过身。
赵四赶紧弓着腰,小步快跑地跟上两位主子。
船队,朝着上海码头驶去。
而在那遥远的金山湾,施大宣也转过身,对尚可喜吩咐道:“走,去看看咱那几门炮,还得再擦亮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