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山卫堡的议事厅,就是间大些的木屋子。四壁光秃秃的,连张像样的舆图都没有。海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带着股咸湿气。
施大宣坐在上首一张硬木椅子上,尚可喜按着腰刀,立在他身旁。下边几个哨官、总旗,分列两边,个个脸色紧绷。
门开了,一个穿着黑袍子、胸前挂着十字架的西番老头,昂着脑袋走了进来。他脸皮耷拉着,看人时眼皮往下搭,那股子傲气,隔老远就能闻到。这便是西班牙人的使者,名叫迭戈·德·拉·维加的神父。他后头只跟着两个护卫,被拦在了门外。
通译是个黑瘦汉子,早年跑过马尼拉,会几句葡萄牙话,赶紧凑到施大宣耳边低语:“将军,这就是那红毛夷的神父。”
维加神父站定了,也不行礼,开口便是一串叽里咕噜的话,声音又尖又硬。
通译听着,脸色变了变,转头对施大宣说:“将军,他……他说他代表新西班牙总督,还有西班牙兼葡萄牙的国王腓力四世,质问咱们为啥非法占了他们的地盘,叫……叫加利福尼亚。”
施大宣端起粗陶碗喝了口水,眼皮都没抬:“告诉他,他搞错了。这儿不叫加利福尼亚,叫大明郑洲。我们不是非法占据,两百年前,大明永乐皇帝座下三宝太监郑和,便带着宝船队来过这儿,还修了永乐城。这地方,自古以来便是大明的。”
通译磕磕巴巴地把话翻了过去。
那维加神父听完,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嘴角一咧,发出一阵嗤嗤的怪笑。他伸出一根手指,冲着施大宣晃了晃。
“谎言!可耻的谎言!”他声音拔高了八度,“两百年前?郑和?欧洲没有任何记载!你们这是入侵!是海盗行径!”
尚可喜在一旁,拳头捏得嘎吱响,眼看就要发作。施大宣在桌子底下轻轻踢了他一脚。
施大宣还是那副不紧不慢的调子:“神父,你们西番才多少年岁?读过几本书?怎知我中华上国史书之浩繁?你没见过,不等于没有。”
维加神父脖子一梗:“证据!拿出证据来!”
尚可喜忍不住了,猛地一拍桌子,砰的一声响,震得碗里的水都晃了出来。他瞪着牛眼,吼道:“你要证据?好!老子给你证据!”他扭头朝门外大喊:“把咱的宝贝抬上来,给这位神父老爷开开眼!”
门外两个兵丁吭哧吭哧地抬进来一块大石头。那石头看着有些年头了,长满了青苔,边角都磨秃了。但石面上,分明刻着字。最上头一行是“大明永乐XX年”,中间有些字模糊了,可底下“郑和”两个大字,却被不知用什么法子描得清清楚楚,黑得发亮。
尚可喜指着石头,唾沫星子都快喷到神父脸上了:“瞧见没?这是我们从永乐城旧址请出来的!是三宝太监当年立的碑!这还能有假?”
维加神父凑过去,眯着眼仔细看。石碑冰凉,苔藓是真的,那“郑和”二字也像是老刻痕。他心里一万个不信,可这石头摆在眼前,一时竟找不到破绽。他憋了半天,冷笑道:“一块石头?谁知是不是你们刚从船上搬下来的!我要亲眼去看看那个永乐城!”
施大宣这时才慢慢站起身,脸上摆出为难又严肃的神情:“神父想看永乐城,这是大事。需得我等禀明我家王爷,得了王爷钧旨才行。此地一应事务,皆由王爷节制。”
“王爷?”维加神父一愣,“什么王爷?”
尚可喜把胸脯一挺,声如洪钟:“乃我大明皇帝亲封,总制南洋、郑洲一切军务的郑芝龙郑王爷!”
郑芝龙的名字,维加神父在马尼拉是听过的,知道是东方海上一霸。他脸色变了几变,气势稍稍弱了些,但还是硬撑着:“我不管什么王爷!我必须核实此事!我的船要进港补给淡水,我就在这里等你们王爷的旨意!”
听到这话,施大宣脸色一沉,刚才那点客气全没了。“神父要等王命,可以。但这海湾,贵国的战船不能进。”
“为什么?”维加神父叫道,“战舰不入港,我的安全如何保障?如果我的安全受到威胁,外面的圣迪亚哥号有权采取任何行动!”
“安全?”尚可喜彻底火了,呛啷一声拔出腰刀,雪亮的刀锋差点指到神父鼻子上,“老子给你看看啥叫安全!”
他一把拽住维加神父的胳膊,几乎是拖着把他拉出了议事厅,朝堡墙临海的炮台走去。施大宣和众将也立刻跟上。
炮台上,海风更大。几门黑沉沉的十二斤红夷大炮就蹲在垛口后面。
尚可喜把神父推到前面,指着下面狭窄的海峡入口,又指了指那些炮口:“老神父,你看清楚了!你的安全,就在这儿!”
他对着炮台上的兵士们怒吼:“儿郎们!亮家伙!让这位西番老爷瞧瞧,咱们金山卫是咋待客的!”
兵士们早就憋着一股劲。闻令,几个人一组,猛地扯下盖在炮身上的油布,露出铮亮的炮管。装填手抱起圆滚滚的实心铁弹,哐当一声塞进炮膛。炮长拿着火绳,死死盯着海面。
所有炮口,都缓缓转动,对准了海峡外面那个模糊的船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