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聪九年,三月里的辽东,寒风依旧。
辽河口边上,那个早就荒废了的梁房口,今儿却邪了门,热闹得像个开了锅的集市。
码头上,水里,全是人,全是船。
大小小的船只,挤挤插插地靠在破败的码头边,或是搁在浅滩上。有简陋的舢板,有改过的渔船,还有几条看着挺结实的老旧广船。最扎眼的,是停在最外头那几条西洋夹板船,高高的桅杆,厚厚的船板,正是卓布泰的“飞鱼号”和它的僚船。
岸上,黑压压的人头攒动。细看下去,这些人大多面有菜色,身上的旧号衣打满了补丁,棉絮都露了出来。一个个看着都有点瘦,在寒风里缩着脖子,只有眼睛里,还冒着点饿狼样的光。他们挤作一团,喧哗声、叫骂声、还有来送行的老娘们和小孩子的哭闹声混成一片。
这群叫花子似的兵丁中间,偶尔有些穿着体面些、膀大腰圆的汉子,像是各旗的额真、章京,在那声嘶力竭地吆喝着,试图整队,可效果不大。
这帮人,远不止一千。粗粗看去,三千都打不住。
……
码头空地中间,摆了张破八仙桌。卓布泰的心腹赵四,就站在桌子旁边。他如今可是大变样了。一身簇新的宝蓝色绸面棉袍,外头罩着件玄狐皮的坎肩,脸上红光满面。虽说腿脚还有点不利索,可那气派,早不是当年那个唯唯诺诺的包衣了。对了,他也不是包衣了,抬了旗,正黄旗汉军是也!
一个镶红旗的甲喇额真跑过来,冲着赵四打了个千儿,陪着笑脸:“赵爷,咱们镶红旗的弟兄,一百人,都到齐了!”
赵四眯着眼,瞅了瞅他身后那乱糟糟、起码二百五六的队伍,鼻子里“嗯”了一声,拿起笔,在一本账册上划拉了一下,头也不抬:“镶红旗,一百人整。下一个!”
那甲喇额真如蒙大赦,赶紧退了下去。
赵四记完账,目光就忍不住往人群外边溜。码头不远处,停着一辆青幄小车,帘子掀开一角,一个穿着桃红袄子的年轻妇人正朝他这边望。那是他新娶的媳妇儿,是海州一个汉军拨什库家的闺女,娘家姓佟。为这门亲事,赵四光是聘礼就甩出去了三千两现银!这事儿早就在私下传开了。一个又瘸又麻的前包衣,能娶佟家的大小姐,凭的是什么?就是兜里白花花的银子!
赵四冲那边微微点了点头,妇人赶紧把帘子放下了,嘴角却带着笑。
这时,人群忽然静了一下,自动分开一条道。只见一队人马走了过来,打头的正是苏克萨哈。他带来的人,约莫二百左右,个个精壮,沉默寡言,队伍也整齐,跟其他旗的乱象一比,格外扎眼。
卓布泰原本坐在桌边喝着热茶,看见苏克萨哈,站起身迎了一步。
他目光在苏克萨哈身后扫了扫,眉头微微一动,压低声音:“老弟,就这些?够二百了?”
苏克萨哈脸色平静,点了点头,声音不高,却清晰:“够了,就这些。”
卓布泰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咧嘴一笑,用力拍了拍苏克萨哈的肩膀:“行!到齐了就好!”
他转身,几步走到那张八仙桌前,双手一撑,利落地跳了上去。
站得高,看得更清楚。底下是黑压压、眼巴巴望着他的人群。海风把他身上的貂皮褂子吹得呼呼作响。
他吸了口气,运足了中气,开口吼道:“都静一静!听老子说!”
嘈杂声渐渐小了下去,几千双眼睛都盯住了他。
“咱们这次出去,干的是掉脑袋的买卖!富贵险中求,想发财,就得把招子放亮,把规矩给老子刻在骨头上!”卓布泰的声音像敲破锣,却带着股不容置疑的狠劲。
“头一条!咱们这回,挂的是朝鲜人的招牌,打着南边大明的旗号!都把招子放亮些!不会说朝鲜话、汉话的,抓紧学!学不会,就给我把嘴闭紧喽!谁他娘的在外人面前漏了底,坏了大事,老子把他剁碎了喂鱼!”
人群里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
“第二条!”卓布泰继续吼道,手指点了点自己的脑袋顶,“看见没?老子这头发,都留起来了!你们也一样!从今天起,个个都给老子蓄发!咱们现在不是大金国的爷了,是跑海的汉子,是‘明军’!顶个秃脑壳再加个老鼠尾巴,是怕别人认不出来吗?”
这话引得底下不少人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头皮和脑袋后头的小辫子,脸上露出些古怪的神色。
“最后一条,也是最要紧的一条!”卓布泰目光变得凶狠起来,扫过众人,“到了南边,到了大明的地盘上,都他妈给老子缩起尾巴做人!谁敢仗着有几分力气就惹是生非,抢男霸女,别怪老子军法无情!”
他顿了顿,声音放缓了些,却更带着诱惑:“想想清楚!是一顿饱舒坦,还是顿顿饱实在?跟着老子,把这趟差事办漂亮了,银子、女人、田地,少不了你们的!要是谁管不住裤裆里那二两肉,坏了老子的大事,断了大家的财路,哼哼……”
他没说下去,但那声冷笑,让不少人脖子一凉。
这时,站在人群前面的苏克萨哈忽然开口了,声音不大,却让每个人都听得见:“卓大人,梁房口外面,好像有郑家的水师船在巡弋。之前有一回我在梁房口当值时还看见一条西番样式的大战船,比你那条飞鱼号还大,看着能装下二三十门炮。咱们……出得去吗?”
这话问到了关键处,底下顿时鸦雀无声,所有人都眼巴巴地看着卓布泰。
卓布泰闻言,非但没慌,反而哈哈大笑起来,笑得极其畅快。
“苏克萨哈,你小子心眼是多!”他止住笑,脸上带着几分得意,从怀里掏出一块令牌,在阳光下晃了晃,“看清楚了!老子现在是大明皇帝亲封的征倭督师麾下水师参将!正经的朝廷命官!”
他指着港口外方向:“外头那几条船天一黑就会走......”
他抬头看了看天色,日头已经西斜。
“传令!各旗按预定编号,依次登船!日落出发,趁夜驶离海岸!等明天太阳升起来,咱们就是他娘的堂堂正正的大明水师,奉旨出洋的公干队伍!”
命令一下,码头上顿时又忙乱起来。在各旗军官的呵斥驱赶下,那些面黄肌瘦的旗丁们,背着简单的行李,拖着疲惫的步子,开始涌上那些大小船只。
卓布泰跳下桌子,看着这乱哄哄却又充满希望的场面,嘴角露出一丝难以察觉的笑意。这三千虎狼,就是他未来在南洋或是在日本称王称霸的本钱!
赵四凑过来,低声道:“主子,都安排下去了。”
“嗯。”卓布泰点点头,“告诉咱们的老弟兄,盯紧点,别让各旗的人在自己船上闹出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