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聪九年的春天,沈阳城外的风还硬得很,刮在脸上让人生疼。可这城里头,却像是架在火上的一口大锅,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眼看就要开了。
城门边上的小酒馆里,挤满了穿着破旧号衣的旗丁。几碗呛死人的劣酒下肚,话头就全扯到了南边。
“听说了没?卓布泰那老小子,拉回来的白米堆成了山,银子晃得人睁不开眼!”一个脸上带疤的老旗丁唾沫横飞,比划着,“当年跟着老汗打萨尔浒,缴获的玩意儿,还赶不上他这一趟的零头!”
旁边一个年轻旗丁眼睛都直了,咽着口水问:“二叔,您老人家见识广,这海上的买卖,真这么肥?”
“肥!肥得流油!”老旗丁一拍大腿,“比在辽东这鬼地方啃冻土强一万倍!顿顿白米饭管够,抢了银子还能分润!”
年轻旗丁心痒难耐,压低声音:“二叔,您跟咱们牛录额真说说情,把我也塞进去呗?我有一把子力气!”
“想去?哼,如今这差事,比当年抢阿哈娘们还抢手!各旗都打破了头!”
……
不光是酒馆里,各旗的校场上,操练也比往日稀松了不少。佐领、骁什哈们聚在背风处,交头接耳。
“镶红旗报上去一百人,我听说,暗地里挑了三百家生子!都是好手!”
“正蓝旗更狠,直接包了三艘大海船!这架势,是要去掏龙王爷的老窝啊!”
有心人还发现,城门口集市上,好马、结实皮甲、利索的腰刀,价钱悄没声地涨了三成。有些有门路的包衣,甚至开始偷偷变卖主家不太打紧的东西,凑钱想买通个关节,把自己或儿子塞进那出海的队伍里。
这“奉大汗密旨出海抢银子”的勾当,没几天工夫,就成了沈阳城公开的秘密。人人都想分一杯羹,人人都觉得这是条跳出苦寒之地的活路。
......
大贝勒代善的府邸里,静悄悄的。
代善坐在书房暖炕上,听着心腹包衣章京的禀报。他年纪大了,越发显得沉稳。
“贝勒爷,各旗动静都不小,咱们……”包衣章京小心地问。
代善慢悠悠喝了口参茶:“皇上定了规矩,一旗百人。咱们领着的正红旗,自然要遵旨。”
他顿了顿,眼皮一抬,声音低了些:“这一百人,是明面上的战兵。你从府里和旗下,再挑两百个可靠的家生子,要机灵的、会点水性的。充作水手、伙夫,别扎眼。”
“奴才明白。”包衣章京心领神会。
“人,分开走,别一窝蜂。到朝鲜海边那个老地方汇合。”代善补充道,“这事,不必让大汗知道得太清楚。咱们也是为大金多捞些食儿,皇上心里……未必不明白。”
……
镶蓝旗主阿敏的性子,可比代善躁多了。
他在自家演武场上,看着儿子射箭,脸上却没半点笑模样。几个心腹将领围在旁边。
“一百人?够干屁的!”阿敏骂了一句,“皇上这是既想让狼叼肉,又怕狼吃饱!”
一个将领附和:“旗主说的是!这机会千载难逢,咱们镶蓝旗家底薄,更得豁出去!”
阿敏重重哼了一声:“管他那么多!去,把庄子里那些能扛动刀的半大小子都给我召集起来,加紧操练!能多派一个是一个!到了海上,拳头大的说话!抢了银子,才是正经!”
......
这几日,卓布泰暂住的府邸门口,车马就没断过。
各旗的戈什哈,提着礼物,揣着主子们的帖子,挤在门房里。赵四忙得团团转,收礼收到手软,脸上笑得像朵花,嘴上还得不住应付:
“对不住对不住,我家主子被和硕贝勒济尔哈朗请去府上议事了,各位爷明儿请早!”
“哎呦,饶大人,您家贝勒的盛情,主子心领了,只是这几日实在……”
好不容易打发走一拨,赵四抹了把汗,回到内堂。卓布泰正拿着一份礼单看,脸上是掩不住的得意。
“主子,这势头……是不是太盛了?怕招人忌啊。”赵四小声提醒。
卓布泰放下礼单,笑了笑:“忌?他们现在有求于我!忌什么?”他压低了声音,“等咱们的船队在海上成了气候,在南边有了自己的地盘……到时候,是谁忌惮谁,还不好说呢!”
……
主子风光,奴才也跟着水涨船高。这日,赵四被请到了城外一处大庄园。
摆宴的是佟普汉,他爹是早些年就投了老汗的佟养性,如今在汉军中威望不小,自家也领着正黄旗汉军的牛录。庄园里虽比不得沈阳城里的贝勒府,却也亭台楼阁,十分气派。
宴席就设在花厅里,就他们两人。菜式精致,酒也是好酒。
佟普汉亲自给赵四斟酒,笑容满面:“赵兄弟,如今可是卓布泰大人跟前第一等得力的人了,哥哥我早就想请你过来坐坐。”
赵四赶忙起身,连称不敢。他一个包衣奴才,跟佟普汉这样的汉军牛录坐在一起吃饭,心里直打鼓。
酒过三巡,佟普汉话入了正题:“赵兄弟,不瞒你说,这次出海的事儿,我们汉军各牛录也盯着。可咱们不比满洲大爷们根子硬,路子野。往后在南边,还得多仰仗你在卓布泰大人跟前美言几句,行个方便。”
赵四心里明镜似的,这是来套交情、铺路子来了。他嘴上应付着:“佟爷您太客气了,有用得着小人的地方,尽管吩咐。”
佟普汉拍拍手,一个管家模样的人捧上个锦盒,里面是两锭十足的雪花银。佟普汉把盒子往赵四面前一推:“一点心意,赵兄弟拿去喝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