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嗻!”
夕阳的余晖,把海面染得一片血红。庞大的、超载的船队,缓缓驶离了梁房口这个破败的港口,融入越来越深的暮色之中。
船队最前面,“飞鱼号”的船楼上,卓布泰迎风而立。身后是渐渐消失在黑暗中的辽东海岸,前方是茫茫未知的大海。
......
千里之外,被大明称为“郑洲”的金山湾,却是晨光和煦,暖意初现。
施大宣背着手,走在田埂上。脚下的土是新翻的,带着股腥气。眼前一大片冬小麦,绿油油地铺开到山坡那头,长势喜人。
他身边跟着尚可喜。这位东江镇出来的悍将,如今也像个老农似的,蹲下身,抓起一把土在手里搓着。
“施大哥,瞧这苗情,只要夏天不闹灾,收成差不了!”尚可喜脸上带了点笑模样,“咱们带来的粮种,算是扎下根了。”
施大宣嗯了一声,目光扫过田地,更远处,是波光粼粼的金山湾。几条小渔船正在撒网,影影绰绰的。靠近海湾入口的山嘴上,立着他们一砖一木建起来的金山卫堡,夯土的墙在阳光下泛着黄色,堡墙上那面日月旗,有气无力地飘着。
“是啊,扎根了。”施大宣叹口气,“从福建漂过来,路上病死的,跟土人冲突被打死的,开荒累死的……多少弟兄埋在这鬼地方,总算看到点人样了。”
他拍了拍尚可喜的胳膊:“老弟,这金山卫,就是咱们在郑洲的根。将来子孙后代,都得记着咱们这帮老杀才开荒的难处。”
尚可喜重重点头,刚想说什么,忽然像是被掐住了脖子,话堵在了喉咙里。
他猛地挺直腰,眼睛瞪圆了,死死盯着堡垒后方那座最高的灯塔山。
施大宣也察觉不对,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只见灯塔山顶的瞭望墩台上,一股粗黑的烟柱,笔直地冲上天!紧接着,是第二股!第三股!
三股狼烟!最高敌情!
田里干活的移民都直起腰,慌了神地往堡里跑。海边渔船上的人也乱了套,拼命划桨往小码头赶。
“总爷!狼烟!三股!是大队敌船!”尚可喜声音都变了,一把拉住施大宣的胳膊。
施大宣脸上那点闲适瞬间没了,换上的是海上搏命几十年练就的冷厉。
“回堡!”他只吐出两个字,转身就朝田边拴着的马跑去。
两人翻身上马,鞭子狠狠抽下,沿着土路冲向不远处的金山卫堡。
堡子不大,就是个依着山势建的夯土棱堡,几个突出的角台像獠牙。守门的兵丁早已放下吊桥,见他们回来,赶紧让开道。
施大宣和马冲进堡门,一刻不停,直接奔上最高的中心堡台。值哨的把总脸色煞白,递过一支裹着牛皮的千里镜。
“哪个方向?”施大宣一边问,一边举起镜子。
“正……正对海湾口!”把总指着外面茫茫大海。
尚可喜也抢过一副望远镜,凑到眼前调着焦距。碧蓝的海平面在镜筒里晃动,猛地,一个巨大的影子撞进了他的视线。
那是一条船。一条大得吓人的船。
三层甲板,高耸的桅杆像树林子。船身修长,涂着暗色的漆,侧舷一排整齐的方孔,里面黑乎乎的,像是张开的嘴巴。
尚可喜的手抖了一下,吸着凉气:“是西番的大夹板船!看那炮窗,一边少说十几二十个,加起来……起码三十门炮往上!”
他把千里镜塞给施大宣。施大宣接过来,稳稳举着,看了半晌,脸色阴沉得能滴水。
“妈的,是新西班牙过来的西班牙佬。”他放下千里镜,声音低沉,“这船不是来做买卖的,是战船。你看它航向,不偏不倚,正对着咱们湾口进来。来者不善。”
堡台不大,几个闻讯赶来的哨官、总旗都挤了上来,眼巴巴看着施大宣和尚可喜。
“都听到了?”施大宣环视一圈,目光锐利,“西班牙红毛夷的战船,摸到咱家门口了。咱们那几条小舢板,给人塞牙缝都不够。海上,没得打。”
尚可喜抱拳,杀气腾地冒出来:“总爷,没别的路!靠这堡垒,跟他们干!马上让海湾里的渔船回港,沿岸的人都撤进堡里!咱们炮台上的家什,也不是吃素的!”
施大宣重重哼了一声:“好!”
他转向众人,语速飞快,却字字清晰:
“传我将令!”
“一、烽火不停,示警全境!所有屯垦点,男女老少,带上粮食,立刻进堡!迟了的,生死由命!”
“二、所有炮位就位!红夷炮装实心弹,佛郎机上子铳!没老子的号令,谁他妈也不准先开炮!违令者,斩!”
“三……”他顿了一下,看向一个机灵的小旗官,“你带两个人,坐那条最快的舢板,渡过海湾去尚老二那边!告诉他这边情形,让他们暂停工程,马上开始修工事,准备和西班牙人干仗!”
“得令!”小旗官转身就跑下堡台。
施大宣看着身边这些老弟兄,一张张脸被海风和日头弄得黝黑粗糙,此刻都绷得紧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