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带路。”赵布泰沉声道。
贝克尔和赵四在前头引着,赵布泰跟着走下昏暗的底舱。货舱里堆满了物资,空气浑浊。在最里头,紧靠着船舱壁,码着几十个用厚实木板钉得严严实实的长条箱子。
其中一个箱子靠近角落的地方,木板被撬开了一道缝。贝克尔捡起旁边的一根铁钎,递给赵布泰,指了指那条缝。
赵布泰接过铁钎,插进缝隙,用力一撬。“嘎吱”一声,又一块木板被撬开,露出里面黑乎乎的东西。他接过赵四递过来的油灯,凑近一照。
灯光下,是一抹冷森森的金属幽光。
不是犁铧,不是锄头。是一捆捆码放整齐的、崭新的火绳枪!枪管上还涂着防锈的牛油。
赵布泰的呼吸顿了一下。他放下油灯,用铁钎狠狠撬向旁边另一个箱子。木屑飞溅,箱子盖被掀开更大——里面是一把把打磨得锃亮的朴刀!
他动作不停,又接连撬开三个箱子。成捆的箭矢、一面面蒙着牛皮的藤牌、还有一杆杆梭镖!
油灯昏黄的光线下,这些冰冷的杀人家伙,静静地躺在木箱里,透着一股子寒气。
赵布泰直起腰,环顾这半舱房的木箱,心里默算了一下。这数目……够装备起一整个营的精兵了!
“主……主子……”赵四压低了声音,“这……这是掉脑袋的罪过啊!他们……钱家他们想干啥?造反么?咱们……咱们这船,成了运军火的啦!这是要灭门的!要不……咱们赶紧去报官吧?”
货舱里死静死静的,只有油灯灯芯燃烧的轻微噼啪声,和赵四粗重惊恐的喘息。
贝克尔也紧张地盯着赵布泰,等他的决断。
赵布泰没言声。他伸出手,慢慢摸过一支火绳枪冰凉的枪管,又拎起一把朴刀,用手指试了试刀锋。他的眼神从最初的震惊,慢慢变得深沉,最后,竟然笑了起来。
他想起码头上黄文鼎那双愤怒的眼睛,想起钱家、申家那些大佬们温文尔雅的表象。
“报官?”赵布泰嗤笑一声,“报什么官?咱们现在就是官,大明的官!”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神情紧张的赵四和贝克尔,脸上的笑意更盛了。
“老子大概琢磨出这帮江南士绅打的什么算盘了。”他压低了嗓门,语气笃定,“他们不是要造反……至少不是在这大明治下造反。要不然,他们就不该把这些兵器运出国了。”
他用脚尖踢了踢装武器的木箱,发出沉闷的响声。
“他们是打算在广南、在占城那头,搞武装拓殖!学西班牙人在吕宋那套,用刀枪给自家打下一片世外基业!”
他眼中精光一闪,看向赵四和贝克尔:
“他们肯出那么大价钱请咱们护航,图的是啥?图的就是咱们这条船,这船炮,还有咱们这帮能砍能杀的兄弟!等到了地头,弹压土人,火并别的势力,哪样不得靠硬家伙?到时候,怕是还有更大宗的买卖等着咱们!”
他冷冷一笑:
“只要银子给够,老子不介意给他们当一回开路的斧钺,杀人的利刃!这买卖,做得!如果他们肯给更多的银子,老子还可以帮他们多找些打手杀将......”
他苏完瓜尔佳氏多的是杀人不眨眼的好汉子!只要银子使到位了,上哪儿杀人不是杀呢......
赵布泰的语气陡然转厉,一字一顿地喝道:
“听着,三件事,给老子烂在肚里!”
“头一件,这事天知地知,就咱仨知道!哪个敢漏出去风,老子把他扔海里喂鱼!”
“第二件,贝克尔,把箱子给老子照原样钉死喽!派你最信得过的水手守着,没老子的话,一只苍蝇也不许飞进来!”
“第三件,赵四,去把咱们的家伙都拾掇利索!这趟南洋,嘿嘿,怕是要真刀真枪见红啦!都给我把招子放亮些!”
赵四和贝克尔被他这股气势镇住,又听出里头藏着大利益,连忙躬身应道:“是!主子/赵大人!”
赵布泰最后瞥了一眼船舱中的一箱箱兵器,转身大步蹬上甲板。江风凛冽,却吹不散他心口那股子燥热。
这大明的水,比他想的要深,也更肥,也更喜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