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七年的冬天,上海吴淞口码头,比往年这时候要热闹得多。
天刚麻麻亮,江面上还浮着一层薄雾,码头上却已是人声鼎沸。号子声、吆喝声、哭喊声、骂骂咧咧的动静,混着江水的腥气和牲口粪便的骚气,搅和成一团。
赵布泰背着双手,立在“飞鱼号”的船楼上,朝下望着。他那条西洋夹板船早已收拾利落,就等补足淡水和最后一批货,便要起锚。
码头上最扎眼的,是那六条大海船。个头比寻常福船还大上一圈,吃水也深。船帮子下面,黑压压的全是人。
这些人,男的女的,老的少的都有。穿着破旧的棉袄,背着简单的包袱,一个个脸上尽是茫然和凄惶。几个穿着绸衫、管家模样的人,手里攥着账本和名册,站在跳板边上,扯着嗓子喊名字。每叫到一个,就有一户人家,被像赶牲口似的,推推搡搡地走上那晃晃悠悠的跳板,钻进那黑咕隆咚的船舱里去。
旁边,苦力们喊着号子,把一捆捆的犁铧、一袋袋的稻种,还有成箱的铁钉、铁器,吭哧吭哧地扛上船。这些东西,瞧着倒实在,都是开荒种地用得上的家什。
“主子,您瞧这阵势,钱家、申家他们,这回可是下了血本了。”赵四凑在赵布泰身边,小声嘀咕。
赵布泰没吭声,只眯着眼看。他心里明镜似的,这就是杨六说的“运世仆去广南开荒”。崇祯皇帝在江北清田、废奴,逼得这些江南大佬,只好把人和产业往海外挪。这倒是个法子。
忽然,码头靠近跳板的那块儿,起了一阵骚动。
一个身材异常高大壮实的汉子,脖子上套着铁锁链,正被两个拎着皮鞭的恶奴死命往船上拽。那汉子梗着脖子,脚下像生了根,死活不肯动。
“黄文鼎!你作死不成!”一个管家模样的瘦子尖着嗓子骂,“再不老实,腿给你打折喽!”
那叫黄文鼎的汉子猛地一挣,铁链子哗啦一响,竟把拽他的两个恶奴带得一个趔趄。他扭过头,眼睛瞪得通红,嘶声吼道:“打折老子的腿?老子先撕了你个狗仗人势的玩意儿!你们这些吸血的蠹虫!逼着老子一家老小去那瘴疠之地送死!等着吧!等崇祯皇帝的刀砍到江南,你们这些黑了心肝的主子,有一个算一个,都得从头落地!”
他这一嗓子,又响又亮,码头上好多人都听见了。押送的恶奴们脸都变了色,那瘦管家更是气得跳脚:“反了!反了天了!给我往死里打!”
皮鞭没头没脑地抽下来。黄文鼎被铁链锁着,躲不开,只能用胳膊硬扛,鞭子抽在破棉袄上,啪啪作响,棉絮都飞了出来。他咬紧牙关,一声不吭,只用那双冒火的眼睛,死死瞪着打他的人。
赵布泰在船楼上,看得真真切切。他心里动了一下。这汉子,是条好汉!这骨气,这力气,他在辽东的巴牙喇兵里也少见。
他转身下了船楼,拨开人群,走到那堆人跟前。
“住手。”赵布泰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子尸山血海里积累起来的杀气。
那瘦管家和恶奴一愣,看赵布泰穿着绸缎棉袍,气度不凡,身边还跟着随从,知道不是平头百姓,而且那气势......看着跟个大海贼差不多,手里的鞭子不由得停了下来。
赵布泰没搭理他们,径直走到黄文鼎面前,解下腰间的银酒壶,拔掉塞子,递到他嘴边。
“是条汉子。喝一口,驱驱寒气。”
黄文鼎愣住了,看看赵布泰,又看看嘴边的酒壶,犹豫了一下,还是仰头“咕咚咕咚”灌了几大口。烈酒下肚,他苍白的脸上泛起一丝血色。
“赵四,”赵布泰回头吩咐,“去船上,拿块生肉来。”
赵四赶紧跑回船,不一会儿捧来一大块还带着血丝的生羊肉。
赵布泰把肉塞到黄文鼎手里:“赏你的。吃了它,才有力气走路。”
黄文鼎看着手里的生肉,又看看赵布泰,眼神复杂。他猛地低下头,张开嘴,就在这码头上,当着所有人的面,大口撕咬起那块生肉来。血水顺着他嘴角往下淌,他盯着那几个恶奴,眼神像狼。
赵布泰哈哈大笑,用力拍了拍黄文鼎结实的肩膀:“好!是条好汉!没想到这软绵绵的江南,也有这等人物!可惜了!”
他摇摇头,不再多说,转身往回走。那瘦管家和恶奴面面相觑,终究没敢再动手,悻悻地把黄文鼎推上了船。
码头上这场小风波很快平息,人流继续蠕动着。
赵布泰刚回到“飞鱼号”旁边,还没踏上跳板,赵四就气喘吁吁地从船上跑下来,脸煞白,凑到他耳边急声道:“主子,您可算回来了!贝克尔船长在船上等着,说……说出大事了!昨天半夜装上来那批钱家的货,不对劲!”
赵布泰眉头一皱:“货不对劲?哪批货?”
“就是……就是最后那批,说是最金贵的农具,用大木箱子钉得死紧的那批!”赵四的声音带着颤音,“贝克尔说……重量和动静都对不上,他刚才没忍住撬开一个角瞧了……我的娘诶……”
赵布泰心里一沉,不再多问,快步上了船。
荷兰船长贝克尔就在船舱口等着,一张脸绷得紧紧的,见到赵布泰,用生硬的汉语急促地说:“赵!货!那些箱子!不是农具,里面很可能是兵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