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七年的南京城,冷是冷,可热闹劲儿一点没散。秦淮河边上,人来人往,各色铺面都开着张,空气里混着茶香、吃食的味儿,还有河水的腥气。
赵布泰穿着绸布棉袍,带着赵四和金成仁,钻进河畔一家大茶馆。屋里头热气哄哄的,坐满了人。茶博士提着大铜壶,吆喝着在桌子中间穿来穿去。
三人捡了个靠墙的僻静位置坐下,要了一壶茶,几碟瓜子点心。
堂上,一个穿着半旧长袍的说书先生,正讲到要紧处。只见他醒木“啪”地一拍,声音拔高:“话说那戚继光戚少保,率戚家军南下福建,在那横屿岛上,与那倭寇大头目狭路相逢!”
茶馆里顿时静下来,茶客们都伸着脖子听。
“那倭贼,凶焰滔天!麾下数千真倭,个个悍不畏死!可我戚少保,毫无惧色!”说书先生唾沫横飞,比划着,“但见他拈弓搭箭,嗖、嗖、嗖!连珠三箭!真个是箭无虚发!”
他模仿着中箭的惨状:“第一箭,正中倭贼左眼!第二箭,穿喉而过!第三箭,直透心窝!那倭酋惨叫一声,登时毙命!倭寇一见主将身亡,顿时大乱!戚家军乘势掩杀,直杀得倭寇尸横遍野,海水为之赤红!”
“好!”
“杀得好!”
茶馆里爆出一片叫好声,茶碗磕碰桌子砰砰响。不少茶客听得咬牙切齿,仿佛倭寇就在眼前。
赵布泰端着茶碗,慢慢抿着。戚继光他是知道的,是个厉害角色。可听着这说书的,把阵斩敌将说得跟唱戏一样轻松,他心里有点不以为然。打仗,哪有那么容易?
赵四凑过来,低声道:“主子,这南边的人,听个书还挺来劲。”
金成仁微微摇头,低语:“老爷,此乃收拢人心之策。宣扬英烈,激发同仇敌忾之心。”
正说着,那说书先生歇了口气,喝口茶,话锋一转:“列位看官,前朝英烈,固然可敬。然我大明,今日亦有豪杰!”
醒木又是一拍。
“今日里,老朽便与诸位分说一段新鲜出炉的奇闻——《赵将军奇袭鹿儿岛》!”
赵布泰刚入口的茶,差点喷出来。赵四的眼睛瞪得溜圆。金成仁也愣住了,下意识地看向赵布泰。
只听那说书先生朗声道:“话说当今皇上麾下,有一员虎将,姓赵,名布泰!官拜征倭将军,平东伯!”
茶馆里一阵骚动,有人交头接耳:“赵布泰?谁啊?”“没听说过啊……”
“列位有所不知!”说书先生压低声音,神秘兮兮,“这位赵将军,乃是奉了皇上密旨,潜入东海,专寻那倭寇的晦气!那一日,他率领精锐水师,奇袭倭国九州岛南端的鹿儿岛!”
他绘声绘色,仿佛亲眼所见:“赵将军一马当先,手持宝刀,直冲那萨摩藩主岛津义弘的本阵!那岛津光久,正在帐中饮酒作乐,哪料到我朝天兵天降?赵将军大喝一声‘倭酋纳命来!’手起刀落,咔嚓!好大一颗头颅,便滚落在地!”
赵布泰听得目瞪口呆。他啥时候砍了萨摩藩主了?这都哪跟哪啊?
赵四憋笑憋得肩膀直抖,用满语极低的声音说:“主子……他们这……把您说得跟关云长再世似的……”
金成仁苦笑一下,低声道:“老爷,明朝这宣传的功夫……真是厉害。一件……呃,寻常之事,能被他们说成是王师浩荡,雷霆一击。”
说书先生还在那慷慨激昂:“赵将军阵斩倭酋,又命麾下将士,用红衣大炮,将那坊津港轰成一片白地!倭寇闻风丧胆,再不敢窥我海疆!”
他最后不忘加上一句:“列位看官,欲使我大明海疆永靖,非皇上圣明,设‘征倭饷’练兵造舰不可!此乃保家卫国之良饷,诸位可要鼎力支持啊!”
茶馆里又是一片议论。有人喊:“说得好!这饷,该出!”
赵布泰放下茶碗,心里头怪怪的。被人这么当着面胡吹大气,还不好反驳,这滋味真是难以形容。
……
在街上胡乱吃了晚饭,天色擦黑。金成仁打听到,附近戏园子在上演新编的抗倭戏,名叫《血战琉球》。赵布泰心里一动,便带着两人买了票进去。
戏园子里更是人山人海,油灯点的通明。台上敲锣打鼓,正演到紧要处。
扮作倭寇的净角,脸上画得狰狞,正在台上追着几个穿着琉球服饰的旦角和小生,嘴里叽里呱啦叫着,动作夸张。他们烧杀抢掠,逼着琉球人剃发易服。
台下骂声一片。
“天杀的倭寇!”
“畜生不如!”
更有那感性的妇人,已经开始抹眼泪。
赵布泰抱着胳膊看着。这戏文,把他熟悉的劫掠,演成了十恶不赦。他有点不自在,却又被那悲情带着走。
忽然,锣鼓点一变,变得激昂。一个穿着大明郡王戏服的老生,踉跄上台,他是琉球王。只见他跪倒在地,面向北方,唱得悲悲切切,诉说着国破家亡之苦,祈求天朝发兵。
戏园子里,啜泣声更多了。
赵四缩了缩脖子,低声道:“主子,这戏……看得人心里头发毛。”
金成仁轻叹:“这便是恨意了。明朝这是要把这恨意,种到每个人心里去。”
最后,一阵密集的锣鼓后,一个穿着明黄蟒袍、戴着王帽的“皇帝”登场了。身材高大,气度威严,虽知是假,也让人心头一凛。
“崇祯皇帝”站定,念白道:“朕,承天命,御极宇内!岂容尔等倭寇,肆虐藩邦,残害朕之子民!”
他手臂一挥,声若洪钟:“今设‘征倭饷’,非为朕之私库!实为练我强军,造我坚船!为这万里海疆,为朕的万千黎庶,杀出一个——海晏河清!”
“皇上圣明!”
不知谁先喊了一嗓子。
“剿灭倭寇!”
“我等愿饷!”
呼喊声像潮水一样涌起来,震得戏台子上的灰尘都往下掉。赵布泰置身在这狂热的声浪里,看着周围一张张激动得发红的脸,心里第一次升起一股寒意。
这不是刀枪的寒,是一种更深的东西。
赵四脸都白了,扯了扯赵布泰的袖子,声音发颤:“主子……这南京城……老百姓的心,都让那皇帝老儿给攥住了。这……这比十万大军还吓人啊!”
赵布泰没说话。
戏散场了,人潮往外涌。赵布泰站在街口,冷风一吹,打了个激灵。他回头看了看那还亮着灯的戏园子,又看了看南京城漆黑的夜空。
他心里头,那个叫卓布泰的八旗骁将的影子,好像又淡了一点。
他低声对身边的两人说:“明日,咱们去看看那个征倭饷到底是怎么个收法。”
......
城里头到处都在议论征倭饷的事儿。赵布泰带着他的“管家”金成仁和“长随”赵四,在南京城里转悠了两天,总算把这事儿弄明白了七八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