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七年,冬,南京。
赵布泰的船,跟着引水的小艇,慢悠悠驶进了龙江关。
一进关,赵布泰就觉得有点透不过气。
之前在松江府上海县,他觉得那地方就算热闹的了。可跟眼前这南京城一比,上海顶多算个刚起了点样子的码头集镇。
这南京,才是真家伙。
水面上,漕船、官船、商船、渔船,密密麻麻,挤得快要看不见水。号子声、摇橹声、不同口音的吆喝叫骂声,混成一片,吵得人耳朵嗡嗡响。
岸上更是看不着边。黑压压全是房子,灰瓦屋顶一片连着一片,不知道铺出去多远。高的楼,大的院,一座挨着一座。那城墙更是吓人,又高又厚,青砖垒得像山一样,朝着两边延伸,根本看不到头。
黄台吉的沈阳城跟这南京城一比,就像个土寨子。他心里莫名地有点发虚,好像被什么庞然大物给镇住了。这就是大明的京城?这就是汉人的根本?他下意识地攥了攥拳头。
船在码头上靠稳。一个讲习官出身的税官带着两个手下,验了文书,又上船看了看货(赵布泰现在是自负盈亏,来一趟南京得带点货),手续麻利,也没多刁难。赵布泰使了个眼色,包衣赵四赶紧塞过去一小锭银子。那为首的税官摆了摆手,居然没有拿!
“这南京的官儿......都不贪污了吗?”赵布泰心里嘀咕了一句。
他当然不知道,南京龙江关的税官税吏,刚刚被换成了“讲习系”,而且还有了新的“提成制度”、“暗查制度”和“举报制度”......虽然这些制度都有漏洞,但现在才刚刚开始,大家还没学会钻漏洞。
下了船,早有征倭督师衙门派来的一个小官儿在等着。引着他们一行人,往城里走。
衙门设在秦淮河西岸一处大宅子里,听说是魏国公家的别业。宅子深,院子一进又一进。小吏把他们让到一处偏厅候着,说是洪督师正忙着,让杨总兵先见见。
偏厅外面是个大院子。赵布泰刚坐下,就听见外面传来整齐的脚步声和短促的口令声。他忍不住走到窗边,往外看。
这一看,他心头猛地一紧。
院子里,正有一队兵在操练。人数不多,大概一百五六十个。个子都不算高,身子骨看着也单薄,脸上还带着点菜色,一看就是淮北那边刚招募来的新兵。
可这些兵,每人肩上扛着一杆火铳!
赵布泰的眼力毒,一眼就认出来了——那铳机头不一样,没有火绳!
是燧发枪!
大宁之战中,他率领的巴牙喇精兵,就是在这种会自己打火的铳下吃了大亏,死伤惨重!他到现在都记得那爆豆子一样的铳声和呛人的硝烟味。
现在,明朝居然在大量训练使用这种火铳的兵?
他心里发毛,脸上尽量不动声色,问旁边陪着他们的一个年轻的“讲习官”:“这位先生,贵军这火铳……看着精巧,似乎不需火绳?”
那“讲习官”有点得意,笑道:“赵东主好眼力。此乃燧发铳,比火绳铳是强不少。不过打造不易,京营炮厂那边产量也有限,全军换装,没个十年八年的怕是难。”
赵布泰刚松了口气,却听那讲习官又压低了声音,带着点炫耀道:“不过,朝廷日前刚从红毛荷兰国订购了一万支,这第一批,就先紧着御前新军练起来了。”
红毛荷兰国?
赵布泰心里咯噔一下,像被大锤砸了。他们一边和咱们大金合作去给明朝添乱,一边又卖这么厉害的火铳给明朝......合着他们这是两头吃油水啊!
真他娘的一群有奶就是娘的奸商!
他脸上肌肉抽动了一下,勉强挤出个笑容:“原来如此,天朝上国,果然气派。”
正说着,一个亲兵进来,说杨总兵有请。
赵布泰定定神,跟着亲兵走进一间签押房。里面坐着个穿着游击官服的黑脸汉子,约莫四十来岁,眼神锐利,正是琉球水师总兵杨六——崇祯的杨妃杨云娇的六哥。
“在下赵泰,见过杨总镇!”赵布泰上前抱拳行礼,把编好的说辞拿了出来,“原是高丽国水师虞候,国破之后,带着一班兄弟在海上……讨口饭吃,干一点‘护卫’商船的买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