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六上下打量他几眼,忽然哈哈大笑起来,声震屋瓦:“哈哈哈!我当是谁,原来是海上同道的朋友!坐,坐!”
他这反应,倒让赵布泰有点意外。
杨六很随意地摆摆手:“什么总镇不总镇的,在外头跑船的,谁还没点说不清的经历?不瞒赵老弟,哥哥我早年也在海上漂过!这碗饭,不好吃啊,攒点家底不容易,总得想着洗手上岸,图个安稳不是?”
这话一下子拉近了距离。赵布泰心里稍定,顺着话头道:“杨总镇说的是。小弟也是这个想头。听闻朝廷要征倭,特来投效,求个出身。”
“好说!”杨六很痛快,“赵老弟手下有多少船?多少人?”
赵布泰斟酌着说:“现在只有一条船,是西番造的夹板船,大概五百吨。手下有百来个高丽弟兄,都是跟惯了的老人。还有个合伙的西番船长,叫贝尔克,掌船是把好手,他手下有几十个西番水手。”
“西番大船?还有西番水手?”杨六眼睛一亮,身子都坐直了些,“船在哪儿?炮械如何?”
“船就在龙江关外。有炮十八门,都是好货色。”赵布泰答道。他知道,这时候得亮出肌肉。
杨六猛地一拍大腿:“好!要的就是你这样的!有船,有人,还是西番船!这趟差事,稳了!”
他凑近些,低声道:“赵老弟,你既有心报效,哥哥我也不跟你来虚的。洪督师有令,招揽海上豪杰,共襄盛举。你这实力,哥哥我就能做主,先给你报个游击的衔!”
赵布泰忙道:“多谢总镇提拔!”
“别急,听我说完。”杨六摆摆手,“这游击是个虚衔,平日没饷。但有一点好处!”他声音压得更低,从抽屉里取出一张盖着鲜红大印的文书,推到赵布泰面前。
“认得这个不?”
赵布泰看去,那文书上写着“征倭督师衙门勘合”,下面还有些小字。
“这是……?”他故作不知。
“奉旨抢劫的凭证!”杨六咧嘴一笑,露出满口黄牙,“拿着它,海上见了倭船,或是摸上倭寇的窝子,尽管放手去干!抢到的金银、货物、船,都归你自己!朝廷只要倭寇的首级记功!”
赵布泰听得目瞪口呆。
奉旨抢劫?抢到的都归自己......还有这种好事?
这大明朝廷那么好的吗?怎么大汗说的完全不一样?他们不是说南蛮子都是软蛋,只会之乎者也吗?这手段,比我们大金抢西边蒙古部落时还黑,还理直气壮!
更重要的是......抢到的都归自己!大金国那里可没那么好,抢到的大头是上面的!
他心里翻江倒海,脸上却努力抑制住心里的狂喜:“这……这真是皇恩浩荡!杨总镇,此话当真?”
“哄你作甚!”杨六笑道,“不过有言在先,点你出战时,按双饷发,另有开拔费。平时嘛,就得靠这勘合自己挣嚼谷了。怎么样,干不干?”
“干!当然干!”赵布泰赶紧起身,躬身行礼,“赵泰愿为朝廷效死力!”
从督师衙门出来,回到码头上,江风一吹,赵布泰才觉得后背有点凉飕飕的。
他回头望了望那巍峨的南京城墙,又想起院子里那些扛着燧发铳的新兵,还有杨六那番“奉旨抢劫”的话。
这大明,不是他想的那样。
如果……如果能真的为这样的朝廷效力,在海上抢真金白银,似乎……比在辽东那苦寒之地,跟着大汗抢点粮食布匹,要有前程得多?
这个念头让他自己都打了个寒颤。
他甩甩头,把这大逆不道的想法压下去。看着手中那张盖着红印的“勘合”,再想到他这些日子从倭人和西班牙人那里抢到的金银,这个心思啊......那叫一个澎湃!
他又不是帮着大明打大金,而是打倭寇,倭寇那么坏,打他们有错吗?没有吧?大汗......应该也反对不着吧?再说了......他苏完瓜尔佳家的庄子一年才赚几个钱?出海抢一趟,抵得上在黑土地里面刨三年!是个人,都知道该怎么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