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七年,冬,上海县。
吴淞江的水面上依旧挤满了船。漕船、乌篷船、福船、广船,还有几艘桅杆高耸的西洋夹板船和矮胖的东洋朱印船,搅得浑黄的江水哗哗响。号子声、摇橹声、不同口音的吆喝叫骂声,混成一片,隔着老远都能听见。
岸上就更热闹了。西式砖石仓库和中式木楼挤在一起,挂着“佛郎机商行”、“和兰香水铺”、“闽粤会馆”五花八门的招牌。空气里混着河水的腥气、香料味、咸鱼臭,还有牲口粪便的骚气。
各色人等在这码头上挤来挤去。财大气粗的荷兰商人,穿着紧身裤的佛郎机水手,摇着扇子讨价还价的中国牙人,光着膀子扛大包的苦力。还有几个按着腰刀、眼神犀利的市舶司税吏,在人群里晃悠。
这时,一艘挂着和兰东印度公司旗号的武装商船,慢悠悠地靠上了一个僻静的小码头。这码头看着不起眼,却是私家的。
船板放下,下来几个人。打头的是个穿着绸面棉袍的汉子,皮肤黝黑,头发在头顶挽了个髻,乍一看就是个常跑海的大商人。只有凑近了,才能看见他眼神里藏着股子关外人才有的狠厉。这就是赵布泰,后金的甲喇额真兼正黄旗朝鲜协理卓布泰。现在,他是海商赵泰。
他身边一左一右,跟着两个得力干将。左边是点头哈腰、腿脚有些不利索的包衣赵四;右边是穿着体面朝鲜襕衫、管家打扮的金成仁,此人眼神精明,是处理钱粮、对外交涉的好手。最后是个红头发、高鼻梁的和兰船长,贝克尔——这是东印度公司的范.迪门派来协助赵布泰他们在海上冒充明军水师打家劫舍的。如果没有贝克尔和他的泰西水手,靠赵布泰这些人,是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在海上横行的。
码头上,早有了一群迎接的人。为首的是个穿着淡雅朝鲜长裙的年轻女子,正是赵布泰从朝鲜富山浦买来的原两班小姐金氏(也是安东金氏出身)。她身后跟着七八个低眉顺眼的朝鲜仆役,都是一并买来的。
包括金氏在内,赵布泰安置在上海的这些朝鲜人都不知道他和他手下的真实身份,这些人只知道赵泰是个海上的豪强——这号人在如今的上海滩并不稀罕。海上,本就是无法无天的地方,在海上发了横财的,上岸就洗白成合法商人的,在上海这座海贸埠头里一抓一大把!
而上海市舶司这边,只要这些来历不明的家伙在岸上遵纪守法,才不会去问他们在海上做了什么呢!正因为如此,赵布泰才会在贝克尔的建议下,将自己的老窝摆在了上海这个鱼龙混杂的“东方自由港”。
“老爷,一路辛苦了。”金氏上前一步,微微躬身,用汉语轻声说道,语气温顺。
赵布泰脸上露出一丝难得的温和,望了眼这女人渐渐隆起的腹部,点了点头:“嗯,回来了。家里都好吧?”
“一切都好,请老爷放心。”金氏答道,侧身让开道路。
一行人簇拥着赵布泰,往岸上走。脚夫们开始从船上往下抬箱子,箱子沉甸甸的,落地闷响。都是金银。是在琉球、在坊津港抢来的。在这上海滩,他就是规矩本分的海商赵泰。他的宅子离码头不远,就在吴淞江西岸,是个三进的大院子。
他们穿过嘈杂的码头。旁边有个茶摊,几个刚卸完货的苦力正围着喝茶扯闲篇,声音很大。
一个黑脸汉子灌了口粗茶,抹着嘴说:“喂,听说了没?南京城里的万岁爷,下了圣旨,要大封一个名叫赵布泰的虎将!”
“赵布泰?谁啊?”旁边人问。
“嗨!了不得的人物!”黑脸汉子来了精神,“说是咱们大明水师的将军,在海外把倭寇的老窝都给捅了!杀了倭寇大头目,还带着兵打到倭国本土去了!”
“真的假的?这么生猛?”
“千真万确!皇榜上说了,皇上龙颜大悦,封了那个赵布泰当什么……‘征倭将军’,还赏了‘平东伯’的爵位!赏银万两,要图形……图形啥阁来看?”
“凌烟阁!”另一人补充道。
“对!凌烟阁!啧啧,一步登天啊这是!”
这些话,一字不落,全钻进了赵四的耳朵里。赵四给惊呆了——他主子居然成了大明的将军,还当勋贵。他赶紧凑到赵布泰身边,压低了声音,用汉语急吼吼地说:“主……主子!出了,出了个事儿!明朝皇帝……下了圣旨!说济州郡王麾下的副总兵赵布泰杀了倭寇大头目,还攻打倭寇老巢,立了大功,要封他当了大官,当伯爷......”
赵布泰正走着,脚步顿了一下。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憋住了。
荒唐!
可笑!
他卓布泰,大金国的勇士,居然被明朝皇帝封了官,封了伯?
这崇祯皇帝,果然是个昏聩透顶的蠢货!连敌我都分不清,还把他当成郑芝龙的部将,这大明在他手里居然有了一点中兴的苗头,真是天理难容!
他心里骂着,反而更踏实了。崇祯越是这么胡搞,他躲在这上海滩,就越是安全。
“听到了。”赵布泰淡淡地用汉语回了一句,“有点意思,回家再说。”他继续迈步往家走。
回到那所高墙大宅,金氏伺候他换下外出的袍子。赵布泰难得地露出点温和,拍了拍她的手。
在书房坐定,金成仁已经拿着一份《皇明通报》进来了。这份朝廷官报如今在大明各个大城商埠里面都有发售,上海滩当然也有。
“老爷,这是新出的通报。”金成仁把报纸递上,指着上面一段,“您看,朝廷已经决意大举征倭了!”
赵布泰接过报纸,仔细看去。上面果然写着,皇上已设“征倭督师”,由洪承畴出任,统筹征倭及恢复琉球事宜,并号召东南各省筹措粮饷。
“好!”
赵布泰猛地一拍大腿,忍不住叫出声来,脸上是掩不住的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