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七年,冬,南京。
紫禁城文华殿里,地龙烧得旺,可空气还是带着股南边冬天特有的湿冷。崇祯皇帝穿着一身绛纱袍,坐在御座上,脸上没什么表情,看着下面。
福王朱常洵胖大的身子裹着亲王礼服,站在头一个。他旁边,是琉球国中山王尚丰。尚丰穿着大明郡王的袍子,脸色苍白,眼神里还带着一股子诚惶诚恐。
“陛下,”福王先开口,声音洪亮,“琉球王殿下,到了。”
尚丰上前一步,撩袍就要跪。崇祯虚抬了抬手:“王远来辛苦,赐座。”
有小太监搬来锦墩,尚丰谢了恩,半边屁股挨着坐下。
“琉球王,”崇祯开口,声音平和,“琉球之事,朕已听福王叔大致奏过。今日殿上,你且细细说与朕和诸位臣工知晓。”
尚丰站起身,又深深一揖。他汉语说得生硬,但一字一句,很是清楚。
“下国小邦,世代奉中国正朔,得享天朝雨露之恩……”他先从祖宗如何受大明册封说起,说着说着,声音就带了哽咽。
殿里的大臣们都静静听着。不少人脸上露出同情,也有人眼神飘忽,不知在想什么。
等到尚丰说到倭寇,也就是日本国萨摩藩,如何突然发兵攻打琉球,烧杀抢掠,他声音抖得厉害。
“那萨摩岛津氏,凶蛮无比……攻破首里城,掳我先王,逼迫琉球称臣纳贡,还要……还要剃发易服,效倭人风俗!”
几个老臣闻言,眉头紧紧皱起。剃发易服,这是要绝人宗祀,毁人衣冠,比杀人还狠。
崇祯听着,脸上还是没什么波澜,这事儿他都知道!他只是不明白,这个琉球王好好的傀儡不做,怎么就跑大明来了?
尚丰越说越悲愤:“我琉球上下,莫不切齿!然国小力弱,只能……只能虚与委蛇,暗地里,无一日不盼王师……”
他话锋一转,提到了今年年初。
“今年开春,忽有海船数艘,悬着我大明旗号,直冲那霸港而来!船上一将,自称是大明水师副将,赵布泰!”
“赵布泰?”
这名字一出,底下响起一阵细微的骚动。大臣们互相交换着眼色,都从对方脸上看到了茫然。
赵布泰?谁啊?
没听说过这号人物。是郑芝龙的人?郑家手下大将,大家多少知道几个,姓施的,姓洪的,没听说有个姓赵的这么生猛。是两广的水师将领?还是哪个巡抚私下募的勇将?
崇祯心里也咯噔一下。赵布泰?他飞快地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前世记忆里,郑成功手下似乎没有这员虎将。要有这号猛人,郑成功打南京就输不了!难道是......没熬到郑成功的北伐,病死了?或是出海翻船淹死了?
他按下心思,继续听。
尚丰说到激动处,比划起来:“那赵将军真是天神下凡!他率兵登陆,直扑倭寇在琉球的治所,那个萨摩藩派来的在番奉行,叫什么桦山的,还在梦里,就被赵将军一刀砍了脑袋!”
“嗬!”
殿里响起一片抽气声。阵斩倭酋于卧榻之旁!这得是何等的胆量和手段!一些武将出身的官员,眼睛都亮了。
“赵将军将那倭酋的首级悬于那霸港,宣告琉球光复!我琉球百姓,无不欢欣鼓舞,箪食壶浆以迎王师!”尚丰说着,眼泪淌了下来。
这时候,左都御史孙承宗出列了。老头须发皆白,脸色凝重,他冲着尚丰一拱手:“殿下,老夫有一问。那赵将军既已收复琉球,为何……为何倭寇又能复夺?当时赵将军何在?”
这话问到了关键处。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
尚丰用袖子擦了把泪,昂起头,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振奋:“孙阁老问得好!倭寇大军反扑之时,赵将军对下臣言道:守土?守不住的!倭寇想来就来,想走就走,这仗打到什么时候是个头?”
他顿了顿,模仿着当时赵布泰的语气,虽然生硬,却有一股决绝:“赵将军说,‘要打,就打到他老家去!让他也尝尝家里着火的滋味!’他……他带着麾下儿郎,上船扬帆,直奔东边,说要……要直捣倭国九州岛!”
“什么?”
“登陆倭国?”
这一下,文华殿里像炸了锅。嗡嗡的议论声再也压不住了。大明水师,主动出击,登陆倭国本土?这是国朝两百年来几乎没有过的事情!是狂妄,还是真有这个底气?
崇祯的身子微微前倾。他心里的疑惑更重,但一股久违的热流,却猛地冲了上来。登陆日本......抗战胜利了都没登陆!
不管这个赵布泰是谁,就冲这份“寇可往,我亦可往”的胆气,就他娘的是条好汉!
他下意识地以为,这定是郑芝龙的部下。郑家盘踞海上,手下奇人异士众多,或许真有这么一号不要命的猛人。可惜,前世里一定是早夭了,未能扬名。可惜,真是可惜了!
就在这时,留守南京的次辅施凤来,捧着笏板出班了。
“陛下,”施凤来的声音带着点古怪,“臣刚接到经辽东转来的急报。说是……倭国对马岛的宗氏家主,派了使者到朝鲜的江华岛,向我朝驻朝鲜官员提出……抗议。”
“抗议?”崇祯眉梢一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