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七年,深秋,淮北沛县。
黄河大堤上,寒风刮得人脸上已经有点疼了。赵大勇一身尘土,拄着一杆长枪,立在堤坝最高处。脚下,浑黄的河水滚滚东去,水位已稳稳落到了警线以下。
他身后,几百个御庄的庄丁民兵,或坐或躺,靠着堆成山的沙包草袋歇气。个个脸上带着疲惫,却掩不住那股喜气。号衣上满是泥点子,刀枪棍棒随意搁在身旁。
“他娘的,这秋汛……总算扛过去了!”一个黑脸膛的庄丁咧着嘴。
“可不是!比崇祯五年那会儿水还大!可咱这堤,纹丝不动!”另一个接口道,语气里带着自豪。
崇祯五年时,黄河大堤在徐州附近决口,徐州城现在还有一部分泡在水里呢!而他们这些御庄的庄丁民兵不知道的是,在原本的崇祯七年秋汛中,黄河大坝就会在沛县决口,整个黄家围子都会被洪水吞没!
但是如今,因为有了黄淮分流大工,有了更多的人手上坝,所以才安然无恙。
赵大勇转过身,看着这群不久前还是奴工、灾民的汉子,如今成了守堤护家的兵,心里头热乎乎的。他挥挥手:“都别挺尸了!收拾家伙,回庄!”
“回庄咯!”众人哄笑着爬起来。队伍虽不齐整,精气神却足。
一行人下了大堤。
路两旁,往日荒草丛生的田地,如今都插上了崭新的木牌。墨笔清楚地写着租种人的名字、田亩数。地里头,冬小麦已经出了苗,绿油油的一片。不少庄户正在追肥。
看见队伍过来,地里的老农直起腰挥手:“赵庄官!回来啦!堤上没事吧?”
赵大勇笑着回应:“刘老爹,放心!稳当着呢!今年这麦子,长得不赖啊!”
“托万岁爷的福,托庄官的福!”老农脸上笑开了花,“官银号贷的麦种好,肥也足!再加上今年的秋天的雨水足够,开春准是个好收成!”
赵大勇点点头。这就是御庄,这就是根基。
队伍走到黄家围子跟前。那扇曾被一炮轰开的大门早已修好,门上挂着的新匾额在秋日下格外醒目——“沛县第一御庄”。
围子里头,更是换了天地。昔日黄天榜的大宅,如今成了御庄的公廨。
赵大勇走进去。原来阴森的正堂,如今亮堂得很,“明镜高悬”匾下是张硬木公案。这里是他处理庄务、断官司的地方。
东厢房传来读书声。那是御庄学堂,庄里娃娃不论男女都能来蒙学。先生是庄里请的老童生,学问不算顶好,但人实在。
西厢房把得最严,有庄丁守着。那是官银号大账房。收租、缴税、放贷的账目都从这里过。低息的“青苗贷”、“耕牛贷”,就是从这儿发到庄户手里。
宅子后头的大院,是民兵演武所。每日早晚,庄丁们在此操练。教头是个当过营兵的老汉,舞枪弄棒,拉弓射箭,全都能来那么几下子。
根据崇祯定下的规矩,除了庄官和账房先生是上头派的,学堂先生、民兵教头、各甲甲长,都从本庄百姓里公推。杨招娣的一个堂兄,因为老实肯干,被推举当了甲长,忙得脚不沾地,人却精神多了。
这黄家围子,真活过来了。
……
淮安行在,临时设的大堂。
虽不如京师宫殿宏伟,却也收拾得肃穆。崇祯坐在上首,下面坐着洪承畴和英国公张之极。
洪承畴捧着册子禀报:“陛下,沛县‘第一御庄’等三十六处试点,运转顺畅,已步入正轨。”
“嗯,”崇祯应了一声,翻看细目,“说具体些。”
“是。”洪承畴清了清嗓子,“各御庄冬小麦均已播种完毕,长势良好。官银号首批发放低息贷款,折银五万两。”
他顿了顿:“据各庄讲习官报,庄户感念天恩,人心渐稳。有老农言,‘这御庄就是俺们的家,谁想来毁了这个家,俺们就跟他拼了!’民兵操练亦勤。”
崇祯放下册子,手指在“贷款发放与回收机制”那几条上敲了敲:“放贷收贷要盯紧,但手不能黑,不能逼急了庄户。庄官与地方衙门的权责,尤其是司法诉讼,必须厘清,绝不能含糊。”
“臣明白,已再三申饬各庄讲习官,依章程办事。”洪承畴躬身。
崇祯目光转向张之极:“英国公,秋汛之事如何?”
张之极赶紧出列,脸上带着后怕与兴奋:“陛下,今岁秋汛,水势极大,尤甚崇祯五年!”
崇祯眉头微蹙。
“然,”张之极声调一扬,“全赖陛下圣断,新辟黄河入海河道通畅已极!黄、淮大水未于清口交汇,各自分泄入海。沿河数百万军民日夜守护,千里堤防,安然无恙!”
他深吸气:“此非惟天佑,实乃陛下力排众议,推行‘分黄导淮’大工见效!淮北数百万生灵得以保全,如果今冬明春不发生大旱,明年夏粮无忧矣!”
崇祯听完,脸上没有一丝喜色。因为,他知道今年冬天、明年春天,正好就有一场大旱!
大明的“水旱蝗瘟”,现在“水”和“瘟”算是得到了初步的控制。但是“旱”和“蝗”,依旧嚣张,而且没什么办法——“蝗”是由“旱”而来,在没有飞机撒杀虫剂的年代,还真没什么好办法......而“旱”,现在也不可能抽很深的地下水,依靠水利设施进行调节的能力也有限。
所以......只能继续熬!
这就是明末的天倾之灾啊!
堂上静悄悄的。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松快:“淮北的盘子,总算……初步稳住了。”
他转过身:“天灾可御,人心可用,朕心甚慰。你们,差事办得不错。”
“臣等分内之事!”洪承畴和张之极齐声应道,心里都松了口气。
......
崇祯七年,初冬,南京。
秦淮河畔,钱谦益的宅子里,暖阁熏得香喷喷的,和外头的寒气像是两个世界。
钱谦益没看书,也没写字,就端着杯热茶,靠在榻上,眼睛眯着,瞧着他新收的姑娘,杨影怜。
这姑娘才十七,身子还没完全长开,单薄得很,穿着一身素青的衣裙,正临窗站着,低头看一本词集。窗格子透进来的光,照在她侧脸上,皮肤白得跟刚剥的鸡蛋似的,眉眼如画,一股子书卷气,安静得像幅画。
钱谦益心里叹了口气。这丫头,是他从松江府“请”来的,有大用。可这些日子相处下来,看着这水灵模样,这下棋品诗的灵气,倒真让他心里头生出几分真实的怜爱,有点舍不得就这么当棋子送出去了。是个万里挑一的好苗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