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轻轻放下茶杯,声音温和地开口:“影怜啊。”
杨影怜闻声转过身,微微一福,动作优雅:“老爷有何吩咐?”
钱谦益看着她清澈的眼睛,脸上带着一种近乎慈祥的笑容,缓缓道:“你在我身边这些时日,知书达理,性情慧黠,我是越看越喜欢。老夫有个想法,不知你……可愿意认在我名下,做个义女?”
杨影怜猛地一怔,抬起头,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神色。做名满天下的钱牧斋的义女?这对一个出身寒微的女子来说,简直是一步登天!
没等她从这巨大的震惊中回过神,钱谦益接下来的话,更是如同惊雷,炸得她耳边嗡嗡作响。
“若是愿意,”钱谦益语气平淡,却字字千钧,“我便为你改换门庭,以我钱氏族女的身份,寻个机缘,送你入宫,去侍奉当今天子。”
“老……老爷!”杨影怜失声惊呼,手一抖,指尖捏着的书页都起了皱。她脸色瞬间变得煞白,胸口剧烈起伏着。入宫?侍奉皇帝?这突如其来的命运转折,远远超出了她所有的想象。她看着钱谦益那看似温和,实则深不见底的眼睛,一时间心乱如麻,竟不知该如何回应。
钱谦益脸上依旧带着笑,摆摆手,语气轻松得像在说一件家常事:“不急,你且慢慢想想,不急着回我。”
说完,他不再看她,目光转向窗外,仿佛刚才的话只是随口一提。
......
苏州,嘉定伯周奎的府邸,花厅里暖洋洋的。
周奎,当今天子的老丈人,胖乎乎的身子陷在太师椅里,捧着个手炉,眯眼看着眼前点头哈腰的人。
来人是钱福,钱家的大管家。
“国丈爷安好!”钱福满脸堆笑,从怀里掏出个锦囊,小心翼翼打开,取出一叠纸张,双手奉上,“小的奉家主之命,特来给国丈爷道乏。这是苏州府郊,上好的水田三百二十亩,地契都在这里了,一点心意,万望国丈爷笑纳。”
周奎懒洋洋地接过来,翻看着。都是盖着红印的正式田契,名字却空着。他眼皮抬了抬:“哦?钱牧斋这是何意啊?无功不受禄啊。”
钱福腰弯得更低:“国丈爷说哪里话!我家老爷说了,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这些田土,本就是皇家的恩典。如今不过是物归原主,由国丈爷您这样的皇亲代为掌管,最是妥当不过!免得被些不开眼的小吏豪强占了去。”
周奎脸上的肥肉抖了抖,露出些笑意。他仔细看着田契,手指在上好的官宣纸上摩挲着,眼里透出贪婪的光。三百二十亩上等水田,年年都是好进项。他当然知道这田来历不明,怕是刚“洗”干净的。可送到嘴边的肥肉,哪有不吃的道理?
“唔……牧斋公有心了。”周奎把田契轻轻放在旁边小几上,语气热络了些,“回去替老夫多谢他。如今这世道,还是自家人靠得住啊。”
钱福心里冷笑,面上却恭敬无比:“是是是,国丈爷英明!家主也是这个意思,往后,还得多仰仗国丈爷照拂。”
......
苏州织造局外头,几条巷子又深又窄,终日不见什么太阳。
几个穿着短打的机户和织工,聚在一个馄饨摊边上,蹲着喝热汤,唉声叹气。
一个账房模样的人,凑过来,也要了碗馄饨,看似无意地搭话:“几位老板,生意咋样?”
“好个屁!”一个满脸愁苦的机户骂道,“这日子没法过了!”
账房压低声音:“听说没?北边淮安那位,在淮北搞什么‘御庄’,花了海了去的银子!国库都掏空啦!”
几个人都竖起了耳朵。
“我还听说,”账房声音更小,“为了填补亏空,朝廷又要加税了!就跟万历爷那会儿一样,‘织造银’、‘捐税’,一样都少不了!咱们这织机的,第一个倒霉!”
恐慌像冷水滴进油锅,瞬间炸开。
“真的假的?这可怎么活啊!”
“怪不得近来心慌慌的,原来要加税了!”
“哎呦,这可真是要逼死人了!”
谣言顺着潮湿的巷子,飞快地传开了。
......
南京码头,长江风大,吹得人衣裳猎猎作响。
虽然天冷,码头却被官兵清出了一大块空地。应天府的官员,勋贵家的代表,黑压压站了一片。不少百姓也远远围着看热闹。
几条官船缓缓靠岸。船板放下,先下来一队盔明甲亮的护卫,随后,福王朱常洵胖大的身影出现在船头,他穿着亲王朝服,面色红润。
紧跟着,琉球国中山王尚丰也走了下来。他穿着大明郡王的礼服,头戴翼善冠,脸色有些苍白,眼神里带着惊魂未定的疲惫,但举止依旧保持着藩王的威仪。只是他身后那些随从、侍女,一个个衣衫褴褛,面有菜色,看着甚是凄凉。
福王笑着对迎上来的南京守备太监和魏国公徐承业等人拱手:“有劳各位久候!本王奉旨,护送琉球王殿下至南京安顿。”
但人群里,几个士子模样的人交换着眼神,低语道:
“看这阵仗,琉球是真出大事了。”
“倭寇如此猖獗,朝廷海防竟糜烂至此!”
“听说皇上在淮北,光修河、办御庄就花了几百万两!若是用在东南海防,何至于让藩属受此奇耻大辱!”
福王陪着尚丰上了八抬大轿。队伍缓缓启动,往城里行去。
围观的人群渐渐散去,但各种议论,才刚刚开始。
......
夜深了,淮安行在内烛火通明。
崇祯独自坐在案前,慢慢翻看着这几张轻飘飘、却重逾千钧的纸片。
他脸上没有任何意外的表情,甚至嘴角还微微牵动了一下,露出一丝冷冽的笑意。
“钱牧斋……周国丈……苏州织户……还有那些清流议论……”
他低声自语,手指在案上有节奏地轻轻敲击着。
“做小动作的速度倒是不慢。招式也还是老一套——贿赂周国丈、煽动织工、操控清议。哦,还要给朕送个美女......杨影怜......柳如是?有点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