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七年,秋,淮安。
天刚蒙蒙亮,薄雾还笼着行在的宫墙。守门的御前军兵士抱着长枪,脚跺得地皮发响。一抬眼,他整个人僵住了——雾里,黑压压一片人,正默默地朝宫门涌来。越聚越多,看不清尽头。衣衫褴褛,男女老幼都有,脸上透着茫然而又决绝的神情。打头的,是身形瘦弱的杨招娣。
这些人走到宫门前,不用人招呼,便齐刷刷跪了一片。黑压压的,鸦雀无声,只闻几声压抑的咳嗽。
很明显,他们是来请愿的!
消息递进去时,崇祯刚起身,正张开胳膊,由高桂英伺候着穿一件绛色常服袍。
司礼监掌印太监魏忠贤脚步轻急地进来,低声道:“皇爷,宫门外跪满了人,都是刚被解救的释奴,乌泱泱的,好几千……”
崇祯眉头一皱,胳膊还伸在袖筒里:“冤也伸了,黄天榜这样的恶人也砍了,怎的又来?莫非还有豪强余孽作恶?”
魏忠贤忙回:“回皇爷,东厂番子探听了,不是为这个。这些苦主……是心里没底,不知往后日子怎么过,特来求万岁爷给条明路。”
“将来?”崇祯自己系着另一只袖子的扣绊,语气不悦,“朕不是早下旨分田了?洪承畴没张榜说清?”
一旁整理玉带的高桂英,轻声接话:“陛下,他们怕是担心……这分到手的田,终究守不住。”
崇祯扭过头看她:“嗯?有王法,有朕,怎会守不住?”
高桂英抬眼,目光清亮:“小民有田,也怕天灾,怕税赋不公,更怕胥吏盘剥、高利贷追逼。今日没了黄老爷,明日保不齐有李老爷。几年辛苦,怕是又替别人做了嫁衣。”
崇祯系扣绊的手停了一下,脸上不悦散了,转为沉思。片刻,他对魏忠贤道:“是朕疏忽了。只想着均田,没思量如何保田。治标未治本。”他顿了顿,“传洪承畴、张之极、孔胤植、徐承业即刻来见。让他们也听听,小民心里真正的难处。”
“奴婢遵旨。”魏忠贤躬身退下传令。
……
行在临时大堂,崇祯坐上首,下头站着匆匆赶来的洪承畴、英国公张之极、衍圣公孔胤植、魏国公徐承业。几人脸上都带着疑惑。
堂下,杨招娣和几个头发花白的老释奴,战战兢兢跪着。
“杨招娣,”崇祯开口,声音平和,“冤屈已伸,田土即将分派,还有何疑虑,尽管说。朕与诸位卿家,为你们做主。”
杨招娣磕个头,抬头时眼泪在眶里转:“万岁爷天恩,替小民伸冤,杀了黄天榜,是天大的恩德!民女等……不是不知足。”
她吸口气,声音发颤却清晰:“俺们怕的不是没田,是有了田……也守不住啊!”
崇祯身体微前倾:“仔细说。”
一旁老汉抢道,带着哭音:“俺家原有十几亩薄田!万历年间一场大水,颗粒无收,欠税借了‘驴打滚’的印子钱,利滚利,不到两年,田就归了别人!俺爹气得上了吊,俺娘哭瞎了眼……”
另一老汉捶地:“官田?俺们那也有官田!说是永租,可租子比说好的重好多,管庄的太监和衙役勾着,加耗、加派,缴不上,永租的权子也能被逼着卖咯!最后田还是落大户手里!”
杨招娣稳住心神,接话道:“万岁爷,新清的官田也是永租。田不能卖,可‘租权’也能典卖、抵押啊!各地的官田,最后不也大半落入了……一些老爷手中?”
这话一出,洪承畴、孔胤植几人脸上挂不住,眼神飘忽。
崇祯脸色沉静,看向洪承畴:“洪卿,他们说的,可是实情?”
洪承畴听见这问题,心里那叫一个苦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