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七年的南海,冬日的太阳明晃晃地照着,海面泛着粼粼波光,还算平静。
赵布泰的“飞鱼号”行驶在船队最前头,破开浅绿色的海水。船队规模不小,除了他的西洋夹板船,后面还跟着钱、申、徐三家的六条大海船,装满了人跟货,吃水都很深。
赵布泰穿着短褂,站在船头,海风吹得他衣襟猎猎作响。他眯着眼,望着前方蜿蜒的海岸线。那是安南的地界了,再往南,就是此行的目的地——广南国的会安港。
“主子,看这天色,傍晚前能到会安。”包衣赵四凑过来,递上个水囊。
赵布泰接过,灌了一口清水。他心思没在赶路上。他知道,钱家,徐家,申家那几位爷,肚子里藏着大事……他得好好掺和一把!
他正琢磨着,桅杆顶上的瞭望哨突然扯着嗓子喊起来,声音带着急促:
“西南方!有船!一条……是条快船!冲着咱们来了!”
甲板上顿时一静。水手们都停下了手里的活计。
荷兰船长贝克尔反应最快,抓起挂在脖子上的单筒望远镜,朝着西南方望去。只看了一眼,脸色就沉了下来。
“是西班牙人的船!”贝克尔用生硬的汉语对赵布泰说,“看船型,是马尼拉来的私掠船!不大,但很快,炮不多……”
赵布泰心里一动。西班牙人?他们在吕宋那边势力大,跟荷兰人是死对头,自打赵布泰在荷兰人的指使下,代表大明劫了西班牙人的大帆船,这群西洋强盗就组织了私掠船来和大明商船作对了——现在大明东南那边的“饷票”那么好卖,也和这事儿有关系。
“要避一下吗?”贝克尔问,“我们的船大,他们未必敢惹。”
“避?”赵布泰嘴角扯出一丝冷笑,“送上门的功劳,干嘛要避?”
他接过望远镜看了看。那条西班牙船果然不大,船身细长,挂着面陌生的旗帜,正鼓满了帆,斜刺里插过来,带着一股子掠食者的凶狠劲儿。
“传令!”赵布泰声音不高,却透着一股杀伐决断,“升战旗!炮手就位,装填实心弹!右舷对准来船!水手准备接舷跳帮!”
他这些日子一直跟着贝克尔学打海战,现在也有模有样了。
“老爷,真要打?”赵四问。
“打!”赵布泰斩钉截铁,“正好拿它试试炮,也给后面船上的老爷们看看,咱们的银子,不是白拿的!”
“飞鱼号”上瞬间忙碌起来。战旗升上主桅,猎猎飘扬。炮手们掀开炮衣,熟练地清理炮膛,装入药包和铁弹。水手们拿出腰刀、斧头、梭镖,还有几张弓,在右舷甲板后蹲下,眼神里混着紧张和兴奋。这些都是赵布泰从辽东带来的老底子,都打惯了仗的旗丁和包衣汉军——当然了,现在他们都是大明水师官兵了!
后面的大福船上,钱秉镫、申湛然、徐尔默三位老爷也被惊动了。他们纷纷走出船舱,来到船头,手里也拿着望远镜。这三位都是江南大族里分管外务的子弟,年纪三四十岁,功名不高,但打理庶务都是一把好手。
“怎么回事?前面赵游击的船怎么升战旗了?”钱秉镫皱着眉问。
“好像……好像有船冲着咱们来了!”申湛然眼尖,指着西南方那个小黑点。
徐尔默放下望远镜,脸色发白:“是……是番鬼的船!看旗子,像是佛郎机(西班牙)的私掠船!这可如何是好?”
他们这三条福船虽然大,但没什么像样的武力,遇到海盗番船,只有挨宰的份。一时间,三人都手心冒汗,心提到了嗓子眼。
这时,“飞鱼号”已经完成了转向,巨大的船身横了过来,右舷一排炮窗黑洞洞地对着疾驰而来的西班牙船。
西班牙船显然没料到这艘看似商船的大夹板船如此强硬,速度稍缓,似乎有些犹豫。但箭在弦上,它也调整方向,试图用船头对准“飞鱼号”。
两船距离迅速拉近。
四百步……三百步……二百五十步!
“开炮!”赵布泰猛地挥下手。
“轰!轰!轰!轰!”
“飞鱼号”右舷的八门火炮次第怒吼,喷出长长的火舌,浓白的硝烟瞬间笼罩了半面船身。沉重的铁球呼啸着砸向目标。
有一发打近了,激起高高的水柱。但另外几发准确地命中了西班牙船!木屑横飞,船体明显震动了一下,一面船帆被打出了窟窿。
西班牙船也开火了,但它船小炮少,只有船头两三门炮,准头也差,炮弹都落到了“飞鱼号”前方的海里。
“好!打得好!”后面福船上的钱秉镫忍不住叫出声。申湛然和徐尔默也松了口气,脸上露出喜色。
一轮炮击过后,两条船都借着惯性迅速靠近。西班牙船受损不重,但失了先机,水手有些慌乱。
“钩索准备!”赵布泰大喝一声,自己抄起一把厚背朴刀,“跟我上!”
两船船舷即将擦碰的瞬间,无数带着铁钩的绳索从“飞鱼号”上抛了过去,牢牢勾住了西班牙船的船舷。水手们发一声喊,用力拉扯,两条船“砰”地撞在一起,紧紧贴在了一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