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带人犯——黄天榜!”
沉重的铁链声哗啦啦响起。两个军士拖着一个人犯进来。
昔日作威作福的黄四老爷,如今穿着脏污的囚服,秀才功名早已革去,戴着几十斤的重枷,脚镣把脚踝磨得血肉模糊。他被按着跪在堂下。
薛贞清嗓开口,声若洪钟:“黄天榜!沛县百姓杨招娣等三百七十五人,联名状告你逼良为奴!可认罪?”
“青天大老爷……冤枉啊……”黄天榜哭丧着脸,“他们是自愿投靠……”
“自愿?传苦主杨招娣!”
杨招娣从旁听席中站起,走到堂中跪下。她强抑恐惧,声音颤抖却清晰地哭诉家破人亡、被抢为奴的非人经历。她的每一句哭诉,都引起身后释奴们悲愤的共鸣,堂外百姓的情绪也被点燃,咒骂声不绝于耳。钱谦益眉头紧锁,这血泪控诉做不得假......类似的事情,他都知道许多,皇上这次显然是把“奴仆”问题摆到台面上了......麻烦啊!
薛贞又出示地契官册,一笔笔账目清楚明白。黄天榜汗如雨下,瘫软在地。
“逼良为奴,侵吞国帑,隐田逃税,贿赂官员……罪证确凿!”薛贞惊堂木重重拍下,“按《大明律》,斩立决!家产抄没充公!”
“皇上圣明!青天大老爷!”判决一下,堂下的释奴们率先哭喊着跪倒一片,感激涕零。欢呼声如山呼海啸般席卷开来。军士将烂泥般的黄天榜拖了下去。
钱谦益看着这山呼海啸般的场面,看着那些激动得近乎疯狂的释奴,面色苍白。皇上不仅杀人,更在诛心!这淮北的天,变得太快,太彻底了!
……
半月后,南京,钱谦益书房。
钱谦益风尘仆仆地从淮安赶回,脸上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与惊悸。他的两个兄弟钱谦贞、钱谦孝早已等候多时,见状急忙迎上。
“大哥,淮安情形如何?”钱谦贞急切问道。
钱谦益颓然坐下,接过仆人递上的茶,手却有些不稳,杯盖轻轻作响。他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声音沙哑:“……杀鸡儆猴!一次,一次就杀了一百三十七人!其中一多半,都是有着秀才、监生功名的!”
钱谦贞、钱谦孝倒吸一口凉气,面面相觑。
杀那么多......有功名的!
“皇上这是……真要撕破脸皮了?”钱谦孝声音发颤。
“撕破脸皮?”钱谦益苦笑一声,眼中余悸未消,“何止是撕破脸皮!那是三司会审,明正典刑!当着成千上万百姓,还有那些刚被解救的奴仆的面,一个个地杀!你们是没看到那场面……”他闭上眼,仿佛又看到了公堂上下的山呼海啸,连忙摇头驱散那可怕的景象。
他猛地睁开眼,盯着两个兄弟:“我之前交代你们的事,家里那些不干净的土地、投献的田亩,处置得怎么样了?”
钱谦贞赶紧回道:“大哥放心,都已按你的吩咐,能转手的都尽快转手了,特别是那些来历有些含糊的官田、军田,都已清理干净,账目也做得周全,必不会授人以柄。”
“嗯。”钱谦益稍稍松了口气,又追问:“那……我让你们在族中,还有亲近的门生故旧家里,寻访合适女子的事情,可有眉目了?须得知书达理,品行端方,最好还有些才名的。”
钱谦孝面露难色,与钱谦贞对视一眼,低声道:“大哥,族中及几家世交之中,适龄的女子是有,但……要说才貌德行特别出众,能当大任的,一时还真没有。”
“没有特别合适的?”钱谦益的眉头紧紧皱了起来,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这可如何是好?皇上此番在淮北如此雷厉风行,下一步……我们必须未雨绸缪啊。”
书房内一时陷入沉默。片刻,钱谦孝似乎想起什么,小心翼翼地开口道:“大哥,我倒是听闻一事。松江府华亭县,近来有一位才女,声名鹊起,人称‘杨影怜’,亦有说叫‘杨爱’或‘杨云’的,年纪约莫二八,据说不仅容貌秀丽,更是诗画双绝,性情……颇为不俗。若能求得此女……”
钱谦益眼中精光一闪,沉吟道:“杨影怜……?细细说来。”
……
淮安行在。
崇祯正一边翻开清田账册,一边对一旁的牛金星道:“再拟旨。新清丈出的田地,分给有功将士和被解救和释放的六万三千释奴耕种,算作官田,准其永租,免三年地租。再令他们三年内,每年种一季番薯,内承运库照价收购。”
“是,皇爷!”牛金星领命。
崇祯走到窗前,望向江南方向,目光深邃。
“淮北,总算见着点亮了。”他似是自语,“接下来,该让江南的诸位先生们,好好琢磨琢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