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北的天,灰蒙蒙的。才过了汛期,地上还没干透,车轱辘压了过去,带起一溜泥浆子。
沛县地界,离黄河老河道不远,有个黄家围子。圩墙夯得厚实,墙头上还能看见扛着梭镖的壮丁来回晃悠。这是崇祯五年的大水过后,少数几个没被完全冲垮的大土围子之一。
一队人马,打着“奉旨清田”的旗号,停在了围子外头。人数不多,也就三十来号,都穿着半新不旧的明军号衣,拿着长枪腰刀,领头的正是赵大勇。他身边是副手孙破虏、李定边。这仨都是“崇小将”,看他们的名字就知道,全都是军籍出身。
围子门开着,但气氛不对头。
黑压压一片人,堵在了门口。少说两千号,多是青壮,但一个个面黄肌瘦,眼窝深陷,穿着破烂的衣衫,露出的胳膊和脚杆瘦得只剩一层皮包着骨头。他们手里攥着削尖的木棍、锄头,眼神里混杂着麻木、恐惧,还有一丝被煽动起来的敌意。不少人身上带着伤,在初冬的冷风里瑟瑟发抖。
仔细看去,这些青壮虽瘦弱,但动作举止却透着诡异的整齐。他们不是杂乱地挤作一团,而是隐隐分成几堆,每堆前面都站着一两个穿着稍整齐、眼神凶狠的汉子,像是管事的头目。这些头目不时用眼神呵斥着想要退缩的人,逼着他们往前站。
领头的却是个穿长衫的,三十多岁,白净面皮,戴着秀才方巾,和这群凄惨的人形成刺眼的对比。正是黄家家主黄天榜,人称黄四老爷。
没等赵大勇开口,人群里就在那几个头目的带领下炸了锅。哭喊叫骂声响起,但仔细听,却带着几分刻板和重复,像是事先教好的。
“青天大老爷在哪儿啊?发大水时不见人,现在来抢地!”
“什么清田?就是阉党走狗,来刮地皮的!”
“是黄四老爷给咱粥喝!你们滚!”
骂声混着哭喊,潮水一样涌了过来。赵大勇的眉头拧成了疙瘩,他的目光扫过人群,尤其在那几个头目的脸上停了一瞬。他攥紧了刀柄,手心里全是汗。这是要来硬的?眼前这几千号人,一人一口唾沫也能把他们淹了。
孙破虏凑了过来,低声道:“赵哥,看出来了么?这哪是灾民?分明是黄四老爷圈养的奴工!那几个带头的,就是黄家的豪奴,盯着呢!”
李定边也咬牙,声音里带着愤懑:“你看他们站的位置,前后左右都是黄家的打手盯着,谁敢往后缩?家眷肯定都捏在黄四手里!这是被他捏死了短处,逼着来当肉盾的!”
这时,黄天榜才往前几步,团团作揖,声音倒是温和:“各位钦差大人,恕罪,恕罪!乡野愚民,不懂规矩,只为一口吃食,冲撞了虎威,万望海涵!”他话锋一转,“诸位远来辛苦,还请入寨歇马,容黄某略备薄酒,一来赔罪,二来,也好叙话。”
赵大勇盯着黄天榜那张堆笑的脸,又扫了一眼人群,知道这寨门不进不行。他吸了口气,压低声音对孙、李二人道:“进去。见机行事。叫弟兄警醒点。”
说完,他朝黄天榜一抱拳:“黄四老爷盛情,却之不恭。请!”
围子里外,简直是两个天地。
外面是破败哭嚎,里面虽屋舍齐整些,但紧贴着高墙的,全是低矮的泥坯窝棚。空气里混着酒肉香和霉臭味。窝棚口能看到蜷缩着的老弱妇孺,眼神空洞。孩子在地上哭闹。这里住的,就是黄家以“赈灾”为名收容,实则已沦为奴仆的灾民和家眷。
宴席摆开,内外分明。外院犒劳清田队的兵士,大碗酒大块肉,黄家的庄丁混在里面,眼睛乱转,盯着那些偶尔向这边张望的奴仆们。内厅里,一桌精致的席面,黄天榜和几个本地乡绅作陪,招待赵大勇三人。
酒过三巡,话入正题。
黄天榜叹了口气:“不瞒三位钦差,沛县地瘠民贫,遭此大难,更是雪上加霜。县里鱼鳞册散佚,这无主荒地嘛……”他拖长了调子,伸出三根手指,“经查勘,约莫……三千亩。还多是贫瘠之地,出息有限。”
赵大勇端着酒杯,没说话。孙破虏和李定边对视了一眼,也没吭声。
黄天榜使个眼色,三个家丁捧上三口小木箱子,打开。白花花的银子,黄澄澄的金子,晃得人眼晕。
“沛县小地方,些许土仪,不成敬意。”黄天榜笑容可掬,“清丈之事,还望三位大人多多周全。这数目……大致不差,也就是了。”
接着,他一拍手,三个穿着绸衫、水灵灵的女子进来,坐到赵大勇三人身边,斟酒布菜,身子软软地靠着。
赵大勇感觉胳膊被那女子紧紧地贴着,心里一燥。他瞥了眼金银,喉结动了动,脸上挤出贪婪的笑:“黄四老爷……这,这怎么好意思……”
孙破虏假意推辞:“朝廷法度……”
黄天榜立刻接话:“法度不外乎人情!天高皇帝远,沛县地面上的事,还不是咱们一句话?三位年轻有为,往后日子长着呢!”他看了看那三个女子。
李定边假装心动,低声道:“赵哥,三千亩……报上去也说得过去了。这银子……够咱兄弟在京城置办份像样家业了。”
赵大勇哈哈一笑,揽住身边女子的腰,对黄天榜举杯:“黄四老爷够意思!兄弟我……心里有数!来,干!”
宴席在一种心照不宣的气氛中结束。三箱金银直接抬进了赵大勇三人的客房,那三个女子也跟了进去。
客房布置得奢华。赵大勇进屋,反手插上门闩。那跟进来的女子娇笑着贴上来:“爷,让奴婢伺候您……”
赵大勇脸上醉醺醺的,眼神却锐利地扫过房间,最终落在这女子身上。她眉眼清秀,但脸色苍白,强装的笑颜下是藏不住的惊惧。他一把将女子抱起,扔到铺着锦被的床上,动作粗暴。女子惊呼一声,随即又立刻挤出吃吃的笑,顺从地躺倒。
黑暗中,赵大勇的动作很大,床板吱呀地作响。女子的呻吟声在夜里格外清晰。他一边制造动静,一边竖着耳朵听。门外,极轻微的呼吸声,若有若无。有人偷听。
他心里冷笑,动作更夸张,嘴里胡乱说着醉话:“宝贝儿……跟着爷……亏待不了你……黄四老爷懂事……三千亩……嘿嘿……”
嘈杂中,赵大勇凑到女子耳边,低声问:“叫什么?怎么到的黄家?”
女子一颤,呻吟停了,眼惊恐地睁大。
赵大勇低语:“说实话。”
女子的泪涌出,咬着唇哭道:“俺……俺叫杨招娣……家里发大水,都没了……就剩俺一个……黄四老爷给口吃的,俺就……”她说不下去了。
“想走吗?”赵大勇的声音低。
杨招娣拼命地点头:“爷!带俺走!俺当牛做马伺候爷!救救俺……”
赵大勇心中了然,有厌恶,也有无奈。他点了点头,说着“醉话”:“……好,跟着爷,享福……”手上却用力地捏了捏她的手臂,示意自己知道了。
约莫一炷香后,动静停了。赵大勇打起了鼾。门外那细微的呼吸声也远去了。
杨招娣蜷缩在床角,听着赵大勇的鼾声,眼泪无声地流下,心中五味杂陈,不知这位官爷的话,是真是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