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秦淮河畔,钱谦益的“耦耕堂”书斋里,门窗关得严实。几盏清茶冒着热气,香味儿混着墨味儿,在屋里慢慢绕着。
钱谦益坐在主位,端着茶杯,盖子轻轻刮着浮沫。下首坐着郑三俊、唐晖,还有几个钱谦益的得益门生。黄宗羲年轻,坐在靠门的位置,眉头微微锁着。张溥最近染了风寒,靠在椅子里,时不时低咳两声。
“都听说了吧?”钱谦益放下茶杯,声音不高,但屋里立刻静了。“淮安那边,皇上摆开了一千多号军籍出身的讲习官。架势不小啊。”
没人接话。风声早就传过来了,皇上要在南直隶清丈田亩,行那均田之法。这是在刨东南士绅的根,谁心里都跟明镜似的。
钱谦益目光扫了一圈,看到众人脸上的凝重,反而笑了笑:“好事儿嘛。清丈田亩,厘清税基,利国利民。我辈读书人,该当拥护才是。”
他顿了顿,手指轻轻敲着桌面:“咱们南直隶,这些年,隐田、占官田、吞军屯,风气是有些坏了。是该好好查一查,整饬整饬。”
郑三俊抬起眼皮:“牧斋兄的意思是?”
“没什么特别的意思。”钱谦益说得轻描淡写,“各位回去,都把自家的账册、田契理一理。该补的税,补上。不该占的,比如那些官田、军屯,趁早清退干净。都是体面人,别让朝廷派下来的人,指着鼻子说话。那几个钱,咱们还差么?”
在座的都是人精,话听到这儿,都明白了。这是要先把自家的屁股擦干净,把最扎眼的、最容易让人抓把柄的“不干净”的田产先甩出去,别让人抓住把柄。然后明面上一个个都当“钱献忠”、“郑献忠”、“唐献忠”,私底下推别人去送死。
“牧斋公高见!”
“正当如此!是该清清账目了。”
“回去就办!”
一时间,屋里一派深明大义,人人献忠的气象。
钱谦益话锋一转,脸上露出些忧色:“淮安那边,皇上是要动真格的。听说,淮北那些无主的荒地,都要分给流民、河工。想法是好的,可淮北那地方,地瘠民悍,水旱不断,那里的田主,也不容易啊……这么一来,怕是要生出事端。”
这意思再明白不过来......怕什么,来什么!
淮北的土财主没有东南豪门那么大的余裕,东南的豪门是士农工商一体,如钱谦益家族不仅仅是常熟县最大的地主,还是苏州府最大的钱庄的东家。
那可是丝绸之都苏州的最大的钱庄啊!
和钱家在钱业上的收益相比,那点地租算什么?
可淮北的地主就指着这点土地......那才是真正的命根子!
所以......一定会闹起来的!一定会!
唐晖立刻接话:“可不是!那边民风剽悍,逼急了,什么事干不出来?”
“就怕有人借机生事,闹将起来,不好收拾。”另一人意味深长地道。
钱谦益叹了口气,端起茶杯,却没喝,只慢悠悠说:“但愿是老夫多虑了吧。总之,咱们江南这边,眼下要稳当,不能给朝廷添乱。”
众人又议论几句,见钱谦益端茶不语,便纷纷起身告辞。
送走客人,书斋侧门一开,钱谦益的两个堂弟钱谦贞、钱谦孝快步走了进来。两人脸上都带着急色。
“大哥!”钱谦贞性子急,抢先开口,“真要把那么多地拱手让出去?那可都是真金白银,几代人攒下的家业!”
钱谦益瞥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拿起一把折扇展开了,轻轻摇动了几下,一脸的风轻云淡。
钱谦孝稳重些,低声道:“大哥,清丈若是雷声大、雨点小,咱们岂不是亏了?若是动真格的,这口子一开,往后……”
“蠢!”钱谦益收起折扇,声音冷了下来,“的确是咱们家的良田沃土,一亩都不用动!把田契、税赋、摊派的账目,做得清清楚楚,任谁来查,也挑不出毛病!至于那些‘投献’来的,占了官家便宜的,一亩都不能留,赶紧转出去!”
“转给谁?”钱谦贞一愣。
钱谦益嘴角露出一丝莫测的笑:“周皇后是苏州人吧?她父亲嘉定伯周奎周爷,可是个热心人……”
钱谦孝眼睛一亮,立刻明白了。这是要把国丈爷拉下水,皇上要清丈,总不能清到老丈人头上吧?
“还有,”钱谦益继续道,“皇上身边,不是收了粤海杨家的女子,又定了闽海郑家的姑娘么?还收了一大笔嫁妆。咱们常熟钱氏,书香传家,难道就找不出一个才貌双全,能识文断字、懂得体贴圣意的女子?”
他看向钱谦孝:“你去办。好好寻访,族里没有,就从亲近的门生故旧家里找。一定要是真正的才女,知书达理,有见识,不是光有皮囊的。陪嫁……先备三十万两吧,不够再添。要快!”
钱谦孝深吸一口气,重重点头:“我明白,这就去办!”
正说着,书房门被轻轻叩响。钱谦益的心腹师爷拿着一封插着羽毛的信,急匆匆进来,脸上带着一丝异样:“东翁,福建来的急信!是……是关于琉球的!”
钱谦益接过信,拆开飞快看完,先是愣住,随即脸上皱纹舒展开,竟忍不住抚掌轻笑一声:“好!好一股东风!”
信上说,琉球国王尚丰,乘小船逃到了福州,向福建巡抚和福王哭诉,说琉球国被“倭寇”攻占,城池陷落,惨不堪言。
“倭寇?”钱谦益将信纸在炭盆上点燃,看着它化为灰烬,“这‘倭寇’,来得真是时候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