岛津家久跪坐在主位上,闭着眼。下首两边,桦山久高、伊集院久道、新纳久诠几个老家老,一场关于“琉球有事”的会议,正在召开。
琉球的荷兰商馆不久之前向在藩奉行所报告,说是大明已经发现琉球被萨摩藩暗中霸占,很可能要出兵夺回......
阁门被猛地拉开,带进一阵腥咸的海风。
一个浑身血污、几乎看不出人形的年轻武士,连滚带爬地扑了进来,重重摔在冰冷的木地板上。他怀里,死死抱着一个用脏布裹着的、散发恶臭的圆球。
“主……主公!”年轻人抬起头,脸上分不清是血还是泪,嗓子哑得像是破锣,“琉球……那霸港……完了!”
岛津家久猛地睁开眼。几个老家老也倏然坐直了身子。
“大久保?”伊集院久道认出了来人,是藩里一个还算得力的年轻武士,大久保利义。“慌什么!慢慢说!”
大久保利义像是没听见,只是把怀里那东西往前一送,布包散开,一颗已经开始腐烂、面目狰狞的人头滚了出来,停在岛津家久座前不远。
“桦山……桦山久正大人……战死了!”大久保利通嚎哭起来,“明国水师……是明国水师偷袭啊!”
死寂。
天守阁里像是瞬间被抽空了空气。
“你……你说什么?”新纳久诠以为自己听错了。
“明国?”伊集院久道眉头拧成了疙瘩,“你看清楚了?”
“是明国!是明国的日月旗!”大久保利通像是陷入了那天的噩梦,语无伦次地比划着,“好多船……炮火!他们的铁炮好生厉害,放得又快又密!还有……还有骑兵!”
“骑兵?”桦山久高一直死死盯着那颗人头,听到这里,猛地抬起头,眼睛血红,“水师哪来的骑兵?大久保,你昏头了吗!”
“是骑兵!真的是骑兵!”大久保利通尖叫起来,“从船上冲下来的!穿着明国的鸳鸯战袄,拿着长刀,见人就砍!桦山大人就是被一个骑马的明国大将……一刀……一刀就……”
他说不下去了,只是磕头,额头撞得地板砰砰响。
“明国人……怎么敢?”新纳久诠喃喃道,脸上满是难以置信,“他们……他们不是最讲‘仁义’,最重‘邦交’的吗?”
“无耻!卑鄙!”伊集院久道“嘭”地一拳砸在身旁的矮几上,茶碗跳了起来,“趁我萨摩主力不在,偷袭琉球!这是宣战!这是对日本国的挑衅!”
他转向岛津家久,亢声请命:“主公!请立刻下令,集结萨摩水军!臣愿为先锋,踏平那霸,将那个什么‘赵布泰’的脑袋砍下来,祭奠久正君!”
“伊集院大人,冷静!”新纳久诠相对持重,他看向岛津家久,“主公,此事太过蹊跷。明国为何突然行此卑劣之举?那骑兵登岛,闻所未闻!其中恐怕有诈。依我看,应立即遣使,将此事详情报与江户幕府,请公方定夺!”
“等江户的指令?”伊集院久道怒道,“等到什么时候?到时候明国人在那霸站稳了脚跟,我们还怎么打?琉球的钱粮还要不要了?萨摩藩的脸面还要不要了!”
“可若是明国的诡计,故意引我萨摩主力出击,然后在海上设伏呢?”新纳久诠反驳。
两个家老争执起来,声音越来越大。
一直没说话的桦山久高,缓缓站了起来。他走到儿子的人头前,慢慢跪下去,伸出枯瘦颤抖的手,将那颗冰冷的头颅抱了起来。他用袖子,一点点擦去儿子脸上的血污和腐痕。
老泪,顺着脸上的沟壑滑落,滴在头颅狰狞的脸上。
他没有哭嚎,只是抱着儿子,转过身,面向岛津家久,深深伏下身子。
“主公……”老人的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让人心悸的平静,“久正……死得冤。琉球,是萨摩的命脉。此仇,不能不报。此岛,不能不夺回。老臣……请战。”
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到了岛津家久身上。
岛津家久依旧跪坐着,脸色铁青。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琉球太重要了。那里的贸易,是萨摩藩重要的财源。桦山久正是他的得力家臣。明国此举,无论原因为何,都是在打他岛津家久的脸,在挖萨摩藩的根!
他深吸一口气,那气息带着海风的腥味和一丝腐臭。
“大久保,”他开口,声音冷得像鹿儿岛冬天的海风,“你看得真切?旗号,衣甲,都是明国无疑?那将领,自报姓名是‘赵布泰’?”
“是!主公!属下以性命担保,绝无半句虚言!”大久保利义叩头出血。
岛津家久点了点头。他慢慢站起身。
天守阁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声。
“新纳。”
“臣在。”新纳久诠躬身。
“你立刻起草文书,用最快的船,走最近的路,将琉球之事,详详细细,禀报江户的将军殿下!告诉公方大人,明国无端袭击我国商站,杀害我国武士,此乃背信弃义,是对日本国体的公然挑衅!”
“嗨依!”新纳久诠领命。
“伊集院!桦山!”
“臣在!”伊集院久道和抱着儿子头颅的桦山久高同时应声。
“给你们三天!不,两天!”岛津家久的眼中,射出鹰隼般的锐光,“集结萨摩所有能出海的船只!我要亲自去琉球看看,到底是明朝的哪位将军,敢到我岛津家的地盘上撒野!”
“嗨依!”两人声音带着压抑的激动和杀意。
命令一下,整个鹿儿岛城瞬间沸腾了。
急促的太鼓声在各处响起。武士们奔跑着,呼喝着,冲向码头和武库。丸十字的旗帜一面面升起。
一队萨摩藩的使者,冲出了城门,向着遥远的江户而去。
海面上,萨摩藩的战船开始集结,帆影点点,如同聚集的乌云。
一场风暴,已经从这九州最南端,开始酝酿,并向着西面的大明,席卷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