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宫内外张灯结彩,浓郁得化不开的香料气味混在暖烘烘的空气里,熏得人头发晕。鼓乐声喧闹得震耳朵,穿着鲜艳纱丽、露着腰肢的舞女脚踩铃铛,扭动得像水蛇。
魏国公府的商队,凭着“怯薛商行”的路引和一份贵重的贺礼,也混了个观礼的席位。位置偏得很,在大殿角落,但好歹是进来了。
朱小八缩在商队管事和周老大身后,大气不敢出,眼睛却不够用了。他这辈子没见过这么花哨、这么喧闹的场面。金子打造的器皿晃得人眼晕,那些贵族老爷身上缀满宝石,女眷们纱丽上的金线银线,比淮河里的波纹还密。
“我的娘诶……”朱小八下意识地咂咂嘴,胳膊肘轻轻碰了碰旁边的周老大,“周老大,这得花多少银子啊?这蒙古公主,真是掉进福窝里了!”
周老大瞪他一眼,低声道:“闭嘴!稳当点!这是你看猴戏的地方?仔细你的皮!”他虽呵斥,自己却也暗暗心惊。这蒙兀儿皇宫的奢华,确实远超他的想象。他跑海多年,见过壕境(澳门)佛郎机人的排场,跟这一比,简直是小巫见大巫。
这时,鼓乐声陡然一变,更加庄严。大殿前方,今日的主角登场了。
新娘子萨仁公主,穿着一身深蓝色的蒙古袍子,头戴高高的“姑姑冠”,脸上垂着细密的珍珠面帘,看不清模样,只露出一双沉静的眼睛,腰杆挺得笔直。她身边,紧跟着一个汉子。那汉子身材高大,面容粗犷,一双眼睛像鹰隼似的扫视着大殿,手一直按在腰间的刀柄上。即使隔着这么远,也能感觉到他身上那股子剽悍的杀气。
“那就是张献忠?”朱小八觉得脖子后面凉飕飕的,小声问。
“嗯。”周老大脸色凝重,“河套来的猛将……这家伙,是杀过不少真奴、见过血的煞星。你看他那眼神,像是来吃席的?倒像是来踩盘子的!”
奥朗则布皇子在老师米扎尔和重臣阿米尔·汗的陪同下,走上前。阿米尔·汗凑在皇子耳边低语,虽然听不清,但那表情,分明是在极力夸赞新娘和她身边的那位“姐夫”。
张献忠似乎对冗长的仪式很不耐烦,目光像刀子一样,刮过殿内每一个衣着华丽的王公贵族,嘴角偶尔撇一下,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轻蔑和冷笑。那冷笑,让躲在角落的朱小八心里直发毛。
婚礼仪式繁琐得紧,各种听不懂的经文念个不停。朱小八起初的新鲜劲过去了,只觉得腿站得酸,肚子也有点饿。他偷偷瞄着那些摆满美食的长桌,咽了口唾沫。
周老大却一直绷着神经,他低声对朱小八说:“小八子,看明白没?这哪是成亲,这是……这是把狼请进羊圈了。那个奥朗则布皇子,是想借这把北方的快刀,去杀他的敌人哩。”
朱小八似懂非懂:“借刀杀人?”
“哼,”周老大冷笑,“就怕是请神容易送神难。张献忠那样的人,是肯乖乖给人当刀使的?看着吧,这阿格拉城,往后热闹着呢!”
仪式总算接近尾声。宾客开始走动、交谈。朱小八看到,果然有几个穿着蒙古袍子、像是使团成员的人,开始有意无意地接近一些看起来像是武将的印度贵族,低声交谈着。而那张献忠,虽然还站在原地,但眼神已经不再只是轻蔑,而是带上了几分盘算和审视。
朱小八突然觉得,怀里那两匹准备换钱的上等丝绸,在这座富丽堂皇却又暗流涌动的皇宫里,轻得像两片羽毛。他要是卖了丝绸就回国,一定会后悔一辈子的......
......
南京紫禁城,文华殿外,瓢泼大雨砸在琉璃瓦上,噼啪作响。
崇祯负手立在廊下,望着连天雨幕,突然开口:“桃花汛……快来了吧?”
侍立身后的高桂英轻声应道:“回皇爷,按节气,就在这旬日间了。”
杨玉娇捧着茶盏,忧心忡忡地补充:“北边驿报说,河南、山东雪化得急,雨水又比往年多……黄河水位涨得厉害。”
崇祯沉默片刻,雨声敲打得人心慌。他猛地转身,眼中闪过一丝决绝:“黄淮分流……成败就在此一举了!”声音不大,却像殿外炸开的闷雷,震得人心头一颤。
“传魏忠贤、徐应元、洪承畴!”崇祯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斩截,“即刻准备仪仗,朕要亲赴淮安......”
他目光如电,仿佛已穿透重重雨幕,看见了那条奔腾咆哮的大河。
就在这时,当值的秉笔太监王之心,却踩着雨水,弓着身子,匆匆趋步入殿,来到崇祯身边,低声禀报:“皇爷,福州的福王府刚呈上的密报,说是……来自南洋的。”
崇祯眉头微蹙,接过那份被油纸包裹得严实的密函,拆开火漆,快速扫过。奏报上的字迹略显狗爬,应该是福王叔的亲笔,内容也颇为含糊,只提及“近有不明船队,悬挂疑似我大明旗号,于吕宋左近洋面,袭扰西班牙夷商船,行事彪悍,声称为我天兵……甚为可疑。”
崇祯捏着那页薄纸,沉默了片刻。殿外雨声哗哗,敲打得人心烦意乱。他将密报轻轻放在御案上,手指无意识地在“不明船队”和“袭扰西班牙夷”几个字上敲了敲,然后抬眼望向殿外那一片混沌的雨幕,若有所思地轻声说了一句:
“看来,这海上……也不太平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