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华殿的西暖阁内,窗户关得严实。
崇祯捧着个黄花梨的保温杯,坐在一张铺了黄垫子的圈椅里。
底下坐着三个人。
翰林院掌院牛金星,湖广钱粮总理洪承畴,衍圣公孔胤植。
牛金星是崇祯的文胆和智囊,衍圣公是崇祯的喉舌,而洪承畴则是专门来南京向崇祯报告湖广钱粮税赋的情况的。
“皇爷,”牛金星先开了口,他手里捏着份刚出的《皇明通报》,“南京城里的读书人,都在议论西周封建的事儿。说什么的都有。”
崇祯嗯了一声,把黄花梨的保温杯搁在膝盖上。
“议论好。就怕他们不议论。”他抬眼看了看三人,“今天叫你们来,就是议这个。怎么把这封建的事,说透,说圆了。”
洪承畴拱拱手:“陛下,臣以为,关键在于说清楚,此封建,非彼封建。”
“说下去。”崇祯点头。
“是。”洪承畴清了清嗓子,“西周封建,和汉晋唐宋的封建,根本是两码事。西周那是征服者的封建。周天子把蛮荒之地,名义上封给诸侯,说,这块地归你了,去吧,自个儿打下来!打下来,就是你子孙基业;打不下来,饿死冻死让土人砍了头,是你没本事,怨不得天子。”
他顿了顿,看看崇祯脸色,才接着说:“后世的封建呢?是天子把自家现成的、缴着钱粮的熟地,割出去封给诸侯。这哪是封建?这是分家当!天子割一块肉,诸侯多吃一口,天长日久,天子瘦了,诸侯肥了,能不起龃龉?”
崇祯脸上有了点笑模样:“洪卿是明白人。说到根子上了。”
牛金星赶紧接上话头:“洪部堂所言极是。就如成吉思汗,把蒙古千户分给儿子们,让他们带着这些本钱,向西、向南,自己去打天下。打下来,就是察合台汗国、金帐汗国。打不下来,就死在路上。所以蒙古人能疆域万里,国祚绵长数百载。直到今天,西方还有察合台、金帐汗国的传人在称孤道寡!瞧这样子,怕是还得存在许多年。”
孔胤植也捻着胡须道:“圣人制礼作乐,亦有深意。封建之意,在于屏藩周室,开拓四夷,而非裂土自肥。”
崇祯把黄花梨保温杯往桌上一顿,发出沉闷一声。
“说得好!都说到点子上了。”他目光扫过三人,“那你们说说,太祖高皇帝分封诸王,像谁?”
洪承畴迟疑一下,低声道:“恕臣直言……有几分像成吉思汗。”
牛金星和孔胤植都吸了口气,没敢接话。
崇祯却哈哈笑了:“没错!朕看也像!太祖并没有封土地,而是给了诸王卫所兵权,一个亲王就有三个卫,一个卫五千多人,这就是一万五千精兵!太祖二十几个儿子,这便是数十万能征惯战的虎贲!若当初不是让他们分在各地镇守,而是像蒙古人那样,把这几十万大军撒出去,向西,向海外去打!今日之大明,该是何等光景?”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下来:“可惜啊,后世之君,没了这份魄力。把藩王当猪养在圈里,徒耗钱粮,还整日提防。生生把猛虎,养成了肥豚。”
值房里静悄悄的。
洪承畴、牛金星、孔胤植都低着头,心里翻江倒海。皇帝这话,意思再明白不过了。他不想学后世皇帝,他想学周天子,学成吉思汗!要把他自己的儿子,还有各地的藩镇、土司和一些个将门变成“诸侯”,都打发出去......至少打发一部分出去,去那个什么“郑洲”开疆辟土!
至于以后郑洲会不会出“秦王扫六合”的事儿,他怕是不在乎的。
崇祯看着他们:“现在,《皇明通报》上的文章,知道该怎么写了?”
三人齐声道:“臣等明白!”
“嗯,”崇祯点点头,“不仅要写清楚这‘征服者封建’的道理,还要给他们立规矩。孔卿,你是圣人之后,这事你多费心。参照《周礼》,给朕拟个条陈出来,这出去开疆拓土的诸侯,该怎么‘用夏变夷’,该怎么守华夏正朔,不能出去了就胡来。”
“臣领旨!”孔胤植连忙应下。
“去吧。文章要快,要狠,要说到天下读书人心里去。”崇祯挥挥手。
三人躬身退了出去,后背都有些湿了。
崇祯看着他们离开,对旁边侍立的魏忠贤道:“叫英国公和魏国公进来。”
不一会儿,英国公张之极和魏国公徐承业快步进来,行了礼。
“漕厘讲习所,一期二期,拢共招了多少人?眼下有多少人能派上用场?”崇祯没废话,直接问道。
张之极忙回话:“回皇爷,两期讲习所,共招了三千一百余人。经过考核历练,眼下能办事的精干人员,约有两千之数。”
“两千……”崇祯手指敲着桌面,“好。朕要在南直隶清田查户,正需要人手。”
他看向徐承业:“魏国公,你久在南京,熟悉情况。这两千人,朕交给你来带。名义上还归河漕总理衙门,先以‘清查漕运积弊,整顿沿途关卡’为名,给朕撒到南直隶各府县去!”
徐承业心下一凛,这是要对江南士绅动真格的了!他硬着头皮道:“臣遵旨。只是……此事牵连甚广,若以漕运为名,恐怕……”
“怕什么?”崇祯打断他,“朕又没让他们直接去查田亩户口。先查漕运!查那些漕船夹带私货,查那些粮长欺压百姓,查那些关卡勒索商贾!把这些蠹虫先给朕揪出来!砍几颗脑袋,立下威风!明白吗?”
张之极和徐承业对视一眼,齐声道:“臣等明白!”
“要快,要狠。”崇祯目光冰冷,“朕这两千把刀,磨利了,就得见血。不能让江南的老爷们,以为朕只是说着玩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