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华殿里,静得吓人。孙承宗、钱谦益、李邦华三位老臣反对的声音,像三块大石头砸进死水,震得满殿文武心里直翻腾。
御座上,崇祯皇帝脸色平静得让人心里发毛。他并没有发火,嘴角反倒好像挂着一丝看不太出来的笑。他等底下嗡嗡的议论声小了点,才慢慢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压过所有杂音。
“列位臣工。”他先看了一圈底下的人,“都是读圣贤书出来的。四书五经的道理,源头大半在西周,说的就是西周的典章制度。”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人群。几个翰林院的老学士下意识挺直了腰。
“朕近来读书,常有个念头。”崇祯语气平缓,像在拉家常,“你们整日把圣贤道理挂在嘴边,可有人真正懂得这道理的根子——懂西周吗?懂西周的封建,和秦汉以后各朝搞的那些‘封建’,到底一样在哪儿,又不一样在哪儿?”
这话问得突然。殿里起了一阵细微的骚动,像风吹过水面。
礼部侍郎钱谦益站在前排,眼睛一亮。他是清流领袖,学问当然是好的,一听皇帝问这个,觉得是展露才学的时候。他赶紧出列,手持笏板,身子微微前倾,语气带着激动:“陛下!此事臣……”
“牧斋先生,”崇祯立刻打断他,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先不忙说。”
钱谦益被噎了一下,话卡在喉咙里,脸涨红,僵在那里。
崇祯没看他,目光掠过他,看向所有人:“这等追本溯源的大学问,牵扯经义根本,制度沿革,不是朝会上三言两语能辩明白的。耗费时辰,徒增口舌之争,没意思。”
他话锋一转,直接定了调子:“朕已吩咐《皇明通报》,开个专栏。会有个署名‘朱思文’的,写文章,和天下读书人一起议论西周封建的好处坏处,还有本朝分封宗室的得失成败。”
“朱思文”三个字像颗石子投进死水潭。底下人脸色顿时变了。谁还不知道“朱思文”是皇上的笔名?几个人交换眼色。皇帝要干什么?公然议论祖制?议论本朝分封得失?下一步.....想干什么?要改祖宗家法吗?
崇祯像是没看见底下暗流,依旧用平稳的调子说:“道理越辩越明白。诸位有高见,都可以写到报上,让天下人评断。”他最后加重语气:“我们,纸上论道,好好的讲道理,让天下人评一评理!”
这话听着客气,却把所有人的嘴先堵上了。要反对,可以,写文章来辩,别在朝会上胡搅蛮缠。
几个老成持重的大臣,像孙承宗,眉头拧成疙瘩,嘴唇动了动,想站出来说这动摇国本。可一抬头,看见御座上那张年轻却透著沉稳煞气的脸,想起大同镇斗瘟神,硬生生把“疙瘩瘟”给镇压下去的事迹,想起土默特川、开平、复州、大宁一连串开疆拓土,连广南阮主都老老实实称了臣……这功业,这威望,自成祖以后,还有谁?还有谁?
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这会儿死谏,不是忠臣,是蠢材。况且,皇上已经给了大家一个公开讲理的地方!
大殿里静得可怕。
就在这时,崇祯忽然拿起御案上一份奏章,动作随意,语气却陡然转冷,像腊月里的风:“还有桩小事,朕怎么也想不通。”
所有人的心提了起来。
“户部存档,南直隶各府州报上来的黄册,上面户口、田亩总数,和洪武年间比,差不多。田亩数,还少了些。”崇祯声音带著一丝疑惑,可那疑惑底下,是冰冷的刀锋,“可朕这次南巡,从淮河往南走,但见人烟稠密,圩田遍布,可以说是淮河以南无闲田啊!”
他放下奏章,手指在光滑案面上敲了敲,目光像刀子,缓缓割过那些籍贯南直的官员的脸:“多出来的千万张口,种着凭空没了的几十万顷好地……诸位爱卿!”
他停顿一下,让压力沉甸甸压在每个人心头。
“可知它们现在,落在谁的名下?谁能给朕一个明白?”
嗡!
这话像块巨石砸进深潭!刚才还为“封建”之事心惊的官员,更是魂飞魄散!尤其是江南出身的,腿肚子软了,冷汗湿透中衣。清田!皇上要对南直隶动手了!这是要抄大家的根啊!
崇祯看着下面一张张煞白的脸,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却字字砸在人心上:“祖制,要论清楚。田亩,更要查清楚。”
“道理,放《皇明通报》上,光明正大讲。”
“而这件事......”他又停住,目光扫过全场,看着那些躲闪的眼神。
“朕会派专人,去南直隶,好好地问,仔细地查。”
“退朝。”
说完,崇祯不再看任何人,起身,拂袖,转身从御座后屏风离开。动作干脆。
魏忠贤尖着嗓子喊:“退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