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松江府上海县的吴淞口还罩着一层水汽。
江面上的雾没散尽,混着海腥气,扑在脸上又湿又凉。
吴淞江在这里汇入长江,奔流向海。水面上船挤得像下饺子。上千料的福船吃水深,慢悠悠晃着。灵巧的广船、鸟船在缝隙里钻。几艘挂着异国旗号的西洋桅帆船个头最大,桅杆高高耸立,都快捅到天上去了。码头那边,脚夫号子、商贾讨价、船笛声响成一片,吵得人脑仁疼。
吴淞江西岸,一片新起的市镇贴着江边铺开。青瓦白墙,高高低低。最扎眼的是几处新衙門。旗杆最高的是“江海关”,门口车马不停的是“上海市舶司”。不远还有座府邸,朱门高墙,门匾上四个鎏金大字:“襄垣王府”。
这是崇祯爷前些年开海设埠时,从大同更封来的一家郡王,明为守关,实为天子放在这东南财赋重地的眼线。什么?襄垣王不敢得罪人怎么办?
这有啥?崇祯爷最懂举报了!甭管襄垣王写不写举报密揭,崇祯那边总是会在需要的时候收到他的举报材料......镇守郡王的举报!就问那帮贪官污吏怕不怕吧!
另外,这个襄垣王还出资开发了吴淞江西岸的商埠,现在坐着收租就能捞不少!
当然了,襄垣王府捞来的钱除了维持王爷一家生活,都得拿去还崇祯爷“恩情贷”——崇祯爷的恩情,那是还不完的!
上海市舶司提举骆养性一早就在衙门口站着。他这个历史上的“三臣”(大明、大顺、大清)是在不可能得到崇祯的重用了。但崇祯并不介意给他个油水十足的缺......考验一下!
对,就是考验!但凡经受不住,小命就没了。不过他在这个位子上坐了两年,直到今儿还没被抓住把柄。
一个心腹税吏小跑过来,凑近低语:“大人,郑家的郑洲船队回来了!六条西式大帆船,进吴淞口了!”
骆养性眼神一凛,整了整官袍:“走,去码头。”
码头上十分喧闹。六艘船身修长、挂着硬帆的西式帆船正缓缓靠岸。船身布满风浪侵蚀的痕跡,船帆也显破旧,但那股远航归来的煞气,压得周遭小船安静了几分。
为首那船刚搭跳板,一个精悍汉子就跳下来。约莫三十上下,皮肤黝黑,一副在海面上遭了大罪的模样。此人正是郑芝龙堂弟,此番远航指挥郑芝豹。
“骆提举!”郑芝豹拱手,声音沙哑,“您还在呢?”
这不容易啊!
骆养性的两个前任现在一个已经埋土里了,死因是“他杀”,脖子被利器斩断,一个斩监候......
“郑将军!辛苦!”骆养性骆大清官笑着迎了上去,看见郑芝豹的模样,心里明白七八分,“事……成了?”
郑芝豹重重点头,脸上难掩疲惫,眼神却还锐利:“总算是幸不辱命啊!”
“车马备好了!”骆养性不多问,手一引,“新修的青石板官道,直通南京,最快!”
这条“京沪高速”就是他负责修建的,大工程啊......可他一个子儿都没捞,干得那叫一个兢兢业业!倒不是他不爱钱,而是他家祖传锦衣卫“大特务”的直觉告诉他,他正被人重点布控,但凡把持不住,就得掉脑袋!
郑芝豹也不和他多说什么,只带个抱紫檀木匣的副官,转身上了等候的马车。骆养性安排的护卫翻身上马,护着马车,蹄声哒哒,沿官道向南京方向绝尘而去。
南京紫禁城,文华殿。
虽是白天,殿内仍点着不少蜡烛,光线明暗交错,映着一张张凝重的脸。
崇祯皇帝朱由检端坐御座,身子挺直。他穿着常服,面色平静,眼底藏着一丝急切。司礼监掌印太监魏忠贤和秉笔太监、提督东厂的徐应元,一左一右垂手侍立。
下面,文武重臣分列。首辅施凤来,次辅兼左都御史孙承宗,礼部侍郎入阁的钱谦益,兵部侍郎入阁的李邦华。水师将领济济一堂:受封济州郡王、掌北洋水师的郑芝龙,南洋水师提督刘香,琉球水师总兵杨六,东江镇总兵毛文龙。个个屏息静气,殿内落针可闻。
脚步声由远及近。郑芝豹风尘仆仆进殿,噗通跪倒:“臣郑芝豹,奉旨勘察郑洲,今日复命!参见陛下!”
“郑卿平身。”崇祯声音沉稳,带着丝暖意,“海上万里奔波,辛苦。将所见所闻,细细奏来。”
“谢陛下!”郑芝豹起身,吸口气,禀报起来。声音不高,还带着闽南口音,不过崇祯还是能听明白的。
“......臣等奉旨,去年季春自厦门启航。计西式帆船共十艘。借黑潮东渡,途中在长崎添最后一次水粮,置办些倭国‘特产’随行。后乘夏初西风,直放远洋。”
他顿了顿,似乎是回忆那次跨越大洋的远航。
“历时近三月,航行数万里。果于陛下所赐海图所示之处,见一巨大海湾入口。两山对峙,状如门户,日头照山石上,金光灿灿。臣等谨遵圣意,命名‘金门湾’。”
他接过副官递的木匣,取出厚厚图册日志,双手呈上。魏忠贤快步接过,放御案上。
“湾内水广,浪静,是天然良港。臣等择高地登陆,筑土为寨,升龙旗,名‘永乐寨’,设‘金门卫’。留都司施大宣,率两艘西式战船并六百军士留守。”
崇祯翻看着图册,上面有简陋清晰地形图、海岸线素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