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德里的王宫，沉在深夜的死寂里。连巡夜卫兵的脚步声，都透着股懒洋洋的劲头。
国王寝宫的门，是被猛地撞开的。声音大得能惊醒半个宫殿。
腓力四世国王正趴在鹅绒大床上，鼾声均匀，嘴角挂着一丝亮晶晶的口水。他梦到的是哪家的贵族小姐，没人知道。
被子被一股大力猛地掀开。冷风灌进来，激得国王一哆嗦。
“卫兵！有刺客？！”他眼睛还没睁开，就先缩成一团，惊恐地喊。待看清床前站着的人，他愣住了，“伊、伊丽莎白？你……你怎么从罗马回来了？”
烛光下，王后伊丽莎白一身旅尘，猩红的天鹅绒裙摆沾着泥点。她没戴头纱，头发有些散乱，一双眼睛因缺觉和愤怒布满血丝，死死地瞪着国王。
看她这副模样，腓力四世心里咯噔一下。他脑子里瞬间闪过无数可怕的念头，声音都发了颤：“你……你在罗马干了什么？你把乌尔班八世教宗给……给囚禁了？还是黎塞留那个魔鬼……他对你不敬？法兰西……法兰西是不是对意大利出兵了？！”
他越说越怕，身子往后缩。
伊丽莎白王后看着他这副蠢样，胸口剧烈起伏，气得手指尖都在抖。她一眼瞥见床头柜上那杯没喝完的凉水，一把抓起来，手腕一扬，整杯水“哗”一下，全泼在了国王脸上！
水珠顺着腓力四世的头发、鼻子往下淌。他彻底傻了，张着嘴，像条离水的鱼。
“腓力！你这个蠢货！醒醒！”王后的声音尖利得能划破琉璃窗，“罗马没事！是新大陆！我们在新大陆出大事了！”
腓力四世被这声尖叫和水激得清醒了些，但脑子更乱了。他抹了把脸，水淋淋的：“新……新大陆？秘鲁的金矿……被英国海盗抢了？还是……还是荷兰人打下了哈瓦那？”
“是中国人！”伊丽莎白俯下身，脸几乎要贴到国王脸上，眼睛里的火像要烧出来，“那个东方的大明皇帝的特使！他在梵蒂冈，拿出一‘瓶’地图！宣称他们在二百年前，就在加利福尼亚以北的‘郑洲’（他们又叫它三宝洲！）建立了殖民地！还有个叫‘永乐城’的地方！”
“二百年前？”腓力四世眨巴着湿漉漉的眼睛，努力运转他那不太灵光的脑子，“二百年前……还没有统一的西班牙王国呢！我们……我们卡斯蒂利亚和阿拉贡还没……”他居然开始计算起年代来。
伊丽莎白看着他，一口气差点没上来。她猛地抓住床柱，手指掐得发白，才没让自己晕过去。
“找！”她用尽全身力气吼道，声音因为愤怒和绝望而变调，“立刻派人去新西班牙总督区！命令塞迪略伯爵！马上派出一支舰队，沿着太平洋海岸，往北！去找！”
“找……找什么？”腓力四世还是一脸茫然，“去哪儿找？”
“去北美洲的西海岸！西北边！”王后恨不得撬开他的脑袋，“找地图上标出来的那个海湾！找中国人的永乐城！”
腓力四世将信将疑地看着妻子，好像她在说什么天方夜谭：“真……真有啊？”
伊丽莎白王后彻底无语了。她仰起头，看着装饰华丽的天花板，深深吸了口气，强压下把旁边烛台砸过去的冲动。
“不知道！”她声音低下来，带着无尽的疲惫和嘲讽，“所以才要你立刻派人去找啊！我的国王陛下！”
这一声咬牙切齿的“国王陛下”，叫得腓力四世脸上火辣辣的。他总算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了。
他脸上那种哈布斯堡家族特有的、混合着宗教狂热和残忍的表情浮现出来。他猛地坐直身体，好像恢复了点西班牙帝国统治者的威严。
“找到了......然后呢？”他眼中闪过凶光，像是找到了解决问题的办法，“是不是……把那里的中国异教徒全部杀光？用火刑柱！净化那片被玷污的土地！上帝会保佑我们的！”
伊丽莎白王后像看一个怪物一样看着自己的丈夫。她所有的愤怒，瞬间都化作了冰凉的绝望。她跟这样一个脑子里只有“异教徒”和“火刑”的人，还有什么可说的？在用火刑烧死异教徒前，是不是应该先弄清楚打不打得过？
她站直身体，整理了一下裙摆，语气变得异常平静，平静得可怕：
“……陛下，请您先找到那个地方再说，可以吗？现在，立刻，起草命令。用最快最快的船，送往墨西哥城。告诉唐·罗德里戈副王，这是关乎帝国命脉的头等大事。延误者，以叛国罪论处。”
说完，她不再看国王一眼，转身走向门口。裙摆扫过冰冷的大理石地面，没有一丝声响。
腓力四世坐在床上，看着王后的背影消失在门口，愣了一下，才手忙脚乱地喊人：“秘书！我的秘书！快！起草给新西班牙总督的命令！快！”
空旷的寝宫里，只剩下国王有些慌张的喊声。烛光摇曳，映着他那张湿漉漉、惊魂未定又强装凶狠的脸。
伊丽莎白王后走出寝宫，冰冷的夜风扑面而来。她靠在廊柱上，望着马德里沉沉的夜色。
她想起罗马那个东方使臣沉稳的脸，想起那幅精确得可怕的地图，想起大明皇帝那封居高临下的信。
再看看自己身边这个丈夫。
一股巨大的、冰冷的无力感，将她紧紧包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