梵蒂冈宫议事厅里的空气比前一天更沉。昨日的震惊发酵了一夜,变成了各种猜疑和算计,压在每个人心头。
西班牙王后伊丽莎白第一个发作。她猛地站起来,因缺觉和愤怒发红的眼睛死死瞪着大明使团方向,手指尖掐得发白。
“谎言!无耻的谎言!”她声音尖利,带着一夜没睡好的沙哑,“圣父!您不能再纵容这些异教徒!他们拿一张不知哪里拼凑的鬼画符,就敢亵渎上帝赐给西班牙的土地!这是对天主教世界最恶毒的挑衅!必须立刻把他们赶出罗马!从基督的世界清理出去!”
几个跟着西班牙的意大利小邦使节赶紧附和,厅里顿时吵成一片。
乌尔班八世教宗高高坐着,脸上带着疲惫,依旧沉默,像尊石像。
大明使臣尤世威、孙元化几个安静站在一边,脸色平静,好像那些骂声只是耳边风。
法国特使马扎然这时才不紧不慢地走出来,脸上挂着一贯的、让人看不透的笑。
“尊敬的王后陛下,请息怒。”他声音温和,却压过了嘈杂,“西班牙发现和开拓新大陆的功劳,世人都看见,主权当然该被尊重。”他故意在“发现”两个字上顿了一下,然后话锋一转,像刀子一样扎过去,“可正因为这主权这么重要,我们更得确保它立在最稳的基石上。在下只想请教王后和唐·迭戈大使一个最简单的问题:”
他目光扫过全场,最后钉在脸色发青的西班牙大使身上:“二位,或者在场任何一位尊贵的阁下,谁能,而且敢,用天主的圣名发誓,保证在加利福尼亚往北那片没边没沿、连西班牙最勇敢的探险队都没摸透的海岸线上,绝对没有哪怕一个比西班牙船更早到的、属于东亚种族的村子?谁又能百分之百保证,大明永乐皇帝手下那支传奇舰队——郑和船队的后人,没有在那片辽阔的大陆上生存繁衍直到今天?”
他停了一下,让这个没法回答的问题像毒药一样渗进每个人脑子里。
“如果……只是如果,”马扎然还是用那种讨论学问的平静口气说,“如果真像这地图暗示的,有更早的接触和定居,那按文明世界(就算在异教徒那儿也通行)的‘先占’原则,事情就复杂了。除非,西班牙准备好发动一场跨大洋的远征,用火和剑去‘修正’历史。”
他转向教宗,语气里带上一点恰到好处的担心:“不过,更值得担心的可能是另一种情况。假如明国在那片所谓的‘郑洲’,有的不只是几个象征性的遗迹或小渔村,而是一个拥有落干成建制的、像我们昨天见到的那种装备精良、纪律严明的胸甲骑兵团的‘宣慰使司’所统治的地盘……那新西班牙总督手下那些散在各地的兵,真能应付一场突如其来的、硬碰硬的冲突吗?这可不是镇压土著暴动的小打小闹,陛下们,这是两个大帝国之间的战争。”
议事厅里静得能听见呼吸声。马扎然的话,撕开了西班牙主张最脆弱的里子——他们对遥远边疆的实际控制力,以及那套“发现就算占有”的道理,在“拥有强大武力的,更早的发现者”面前,是根本站不住脚的!
伊丽莎白王后胸口剧烈起伏,她没法发这个誓。新西班牙送来的报告,对北边的描述总是“据说”、“可能”,含糊不清。万一……万一中国人真更早到过那儿,而且还有几个团的胸甲骑兵摆在那里,那西班牙的远征军凑上去就是找挨揍了。
这要是给打败了,那就是不是北美西海岸的西北蛮荒之地的归属问题了,而是新西班牙的存亡了!
这事......不能乱来!
乌尔班八世教宗终于抬了抬手,开始发言。
“马扎然特使的担心,不是没道理。”教宗的声音沉甸甸的,“所有的争执,都来自这份……地图。”他又看了一眼那只青花大瓶,“它画的细节,特别是旧大陆部分,昨天几位学者初步看了,非常精准。现在我们面临一个根本问题:这图,是精妙的瞎编,还是……真相本身?在上帝面前,我们没查清之前不能乱下结论。判断这图本身是真是假,才是解决所有争端的起点。”
他转向一位枢机主教:“再把埃斯特万修士请来。他常年整理新西班牙的档案,教廷里对那片土地最了解的就是他了。”
埃斯特万修士,那个沉默寡言的多明我会学者,又被叫到殿前。他比昨天更憔悴,黑眼圈显示他一夜没睡。他带来更多卷宗,再次趴到瓷瓶前,拿着放大镜和尺子,比对着他熟得不能再熟、却又零碎模糊的西班牙探险记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