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寨周土地肥沃,试种带去的稻、麦、薯等,皆长势良好。其地冬不冷,夏不燥,类我大明闽浙。山多巨木,宜造船。海湾鱼群密,俯拾即是。”
说到风土,郑芝豹语气谨慎些:“此地土人,散居沿海,渔猎为生,用黑曜石箭,居草棚。初见我军,甚为惊疑。臣等谨遵圣训,示好,以珠串、瓷器、铁针等物,易其皮毛、鲜鱼。彼渐亲近,似无大部落统属,可徐徐图之。”
殿内群臣听得入神,随他讲述见那片遥远富饶土地。
郑芝豹声低沉,带些痛楚:“臣留兵驻守后,于去年晚秋,率余八船,试走赤道以北信风航线归国,欲探新路。不料航至吕宋岛以东,遇特大飓风……狂涛骇浪,如山崩……两船,并六百余将士……尽倾覆殉国了!”
他噗通再跪,以头触地,肩微抖。殿内死寂一片。
崇祯默然片刻,缓缓起身,走御阶前。目光扫过群臣,落郑芝豹身上。
“郑卿与远征将士,为国宣威,蹈海万里,探明新土,功在社稷!虽有折损,忠勇可嘉!阵亡将士,着兵部、礼部从优议恤,立祠祭祀!”
说完,他就转过身,指殿侧巨幅《坤舆万国全图》,手指精准点北美西海岸新标“金门湾”。
“金门湾,此乃天赐大明之新国门也!”
“去郑洲的航线既然探明了,开垦殖民的事情就不能再拖了。”崇祯继续说道,“只是万里波涛,不是寻常路途。老百姓安土重迁,哪会轻易飘洋过海?强征必定生乱,事倍而功半。”
他略停一下,像是掂量了一下,随即又道:“开发郑洲,得换个法子。着你们四家,郑、刘、杨、毛,各出几条得力的海船,组成常备船队,专门跑大明到郑洲的航线,输送人员、给养......去郑洲的航线,由你们四家垄断百年!”
郑芝龙几人一听,眼里顿时放了光。
垄断百年啊!虽然郑洲现在还是片不毛之地,但十年二十年后呢?洋鬼子可从那里捞了不少油水的!洋鬼子能干成的事情,大明没理由不行!
崇祯话头一转,看向毛文龙:“毛卿。”
“臣在!”毛文龙赶紧出列。
“你东江镇的兵,擅长跋涉,习惯待在那苦寒边地。着你立刻挑选几个得力的将领,再选五百精悍军士,要能吃苦、能打仗、经得起风浪的。”
崇祯吩咐完,又看向工部尚书李从心和刑部尚书薛贞:“李卿,再给‘河漕总理衙门’去信,从黄淮分流大工募集的灾民里,挑那些没有田产牵累、愿意去海外谋生的,拨五百户。还有,薛卿……从刑部大牢,提那些判了流刑、罪过不算太大的囚犯三百人。这三拨人,都在今年夏天到松江府集结,由郑家的船队护送去郑洲的金门湾。”
崇祯顿了顿,淡淡地说:“非常时期,用非常办法。告诉那些灾民和囚徒,去了郑洲,前罪一笔勾销,分给土地、耕牛、种子,准他们安家立业。守满五年,就是自由身,开垦的土地,永远归他们自己。比在内地挣扎求活,未必不是一条出路。”
这时,崇祯的声音忽然压低了些,分量却更重了:“郑洲地方极大,超出你们的想象。光一座永乐城是镇不住的。朕意已决,要在那里复周礼,行封建,开藩国,作为大明的屏障。”
他目光扫过郑芝龙等四人:“朕会先封一个儿子为郑王,藩地就在金门湾,等他就藩后,由他总督郑洲一切事宜。同时,朕也准许你们四家,各自在郑王藩地旁边,建立公国,世袭罔替,辅佐郑王!”
这话像晴天霹雳,在殿中炸响!连一向沉稳的孙承宗脸色都变了变。
皇上要学西周封邦建国啊!虽然是在中土之外,大洋彼岸......但这也是始皇帝一统天下后所未有之局面啊!
这可是......取乱之道啊!
“陛下!万万使不得啊!”
老臣孙承宗第一个站出来,花白胡子气得直抖,声音都带着颤:
“老臣恳请陛下三思!昔周室分封诸侯,初为屏藩,然不过数世,则礼乐征伐自诸侯出,终成春秋战国之祸,五霸七雄迭起,天子权威扫地!此乃前车之鉴,历历在目!始皇帝废分封而立郡县,方有华夏一统之基业,政令出于一尊。今陛下欲在这万里蛮荒重启封建古制,若诸侯坐大,尾大不掉,他日恐非华夏之福,实乃取祸之道啊!老臣只怕,今日之‘郑洲’,便是明日之‘春秋战国’!”
孙承宗话音刚落,礼部侍郎钱谦益便紧跟着急步出列。他素来以清流自居,此刻面色凝重,声音带着几分急切:
“陛下!孙阁老所言,字字恳切!老臣还要补充一句:这封建之例,万不可轻开啊!“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道:“今日若在郑洲行分封之制,难保来日不会有人在别处效仿。若是中原也有人想要照着样子学,找个由头就要裂土封王,这天下岂不是要乱套?“
钱谦益越说越激动,花白的胡子都微微发颤:“再说那郑洲与中土相隔万里,若一边行封建,一边守郡县,两边的规制越来越不同。时日一长,岂不是要各走各的道?到时候,只怕是要真正离心离德啊!“
他最后重重叩首:“陛下三思!此举关系天下格局,万万不可轻率!“
这时,兵部侍郎李邦华也按捺不住,出列奏道:“陛下!孙、钱二公所虑,俱是根本!然臣所忧者,更在于‘制’与‘距’二字!郑洲远在重洋之外,波涛万里,音讯难通。朝廷政令如何及时抵达?藩国情弊又如何稽查?若仿周制予其征伐之权,假以时日,其地必是诸国并立,强凌弱,众暴寡!
今日之公国,安知不是明日之强藩?彼时郑洲大地,岂非又一个战国?今日授其权柄,他日若出一‘郑洲之秦’,仗地利之远,拥甲兵之众,朝廷鞭长莫及,是将养痈成患,在卧榻之侧又立一强敌啊!臣恐届时非但不能为屏藩,反成心腹大患!”
几位重臣一带头,底下不少科道言官也骚动起来,交头接耳,脸上尽是忧虑和反对。
显然,崇祯这次的步子迈得有点大了,大明的文官都是“反封建、反殖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