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在空旷大殿回荡。
百官愣在原地,好一会儿才乱哄哄躬身行礼。皇帝身影消失,许多人还僵着,脸色灰败,像被抽走了魂儿。
钱谦益失魂落魄走出大殿,午门外阳光刺眼。几个同乡、同党官员围上来。
“牧老,这……这可如何是好?”一人声音发颤。
钱谦益苦笑,笑容比哭难看:“一手执经,示人以道理……一手握刀,悬颈以生死……陛下这是……阳谋与铁腕并用啊!”
另一人压低声音,满恐慌:“清查南直隶田亩!这是要我们的命!那么多隐田、投献……查起来……”
“纸上论道......”一个年轻御史恨恨道,“这哪是讲道理,是逼我们闭嘴!”
“闭嘴?”钱谦益摇头,眼神绝望,“怕闭嘴也不成……《皇明通报》文章,你我不写,自有幸进之徒写!到时候,道理被他们占去!我们……连说话的地儿都没了!”
众人相顾无言。
......
辽东的风裹着砂砾,抽打在赵四脸上。他勒住马,那条瘸了的左腿先着了地,身子歪了歪。脸上几颗麻子被风沙衬得更深了。身后二十名亲兵齐刷刷下马,盔甲哗啦一阵响。
管事的旗丁小跑着迎上来,接过马鞭,低眉顺眼:“卓布泰大人在堂上。“
赵四没应声,整了整簇新的从三品武官袍。这身袍子在盛京能让汉官低头,可一进这庄园,就像纸糊的。他是正黄旗苏完瓜尔佳氏的包衣,这是刻在骨头里的身份。
院子很大,原木垒的墙,箭楼高高杵着。几个汉人包衣抬草料,见了他慌忙避到路边,头快低到裤腰。赵四瞥见角落里一个佝偻身影——是个老包衣,正颤巍巍捆柴禾。他心头一紧,想起去年秋天,那些干不动力气活的“无用包衣“被清理的场景。那些人被赶进老林子时,风雪正紧,后来再没人见过他们。是饿死了,还是喂了野兽,没人敢问。
正堂里,卓布泰坐在虎皮椅上擦刀。赵四在阶下站定:“奴才赵四,给主子请安。”
“进来。”卓布泰头也没抬。
赵四躬着身子进去,垂手站着。他在绿营能号令上千兵,在这儿连个凳儿都没有。
“南朝闹得厉害。”卓布泰放下刀,“大汗有令,各旗要攥紧拳头。你手下朝鲜绿营,挑一百精壮。八旗朝鲜那边也出人,凑个佣兵队,跟红毛夷南下打仗。”
他扔过来个沉甸甸的钱袋:“这回不同往日。老子以正黄旗朝鲜佐领协理的身份,亲自当这个统领。你也去,给你个副统领。”
赵四捏着钱袋,手心出汗。去年清理“无用包衣“时,卓布泰也是这般语气。那些老包衣被赶走时,卓布泰说:“养着浪费粮食。”
“嗻。”赵四应道,“奴才这就去挑人。”
他捏着那袋沉甸甸的钱袋,躬身退出了阴森的正堂。午后的阳光刺眼,却驱不散他骨子里的寒意。他刚在台阶下站定,想喘口气,就瞧见不远处,老熟人金成仁也正从偏院出来,身后跟着十个盔明甲亮的朝鲜旗丁,个个神情肃穆。
“老金!”赵四招呼一声,一瘸一拐地迎上去,脸上挤出一丝算是笑的表情,“你也来了?章京大人也有差事派给你?”
金成仁转过身,他一身朝鲜旗佐领的号衣穿得一丝不苟,但眉宇间锁着一股化不开的郁气。他挥挥手让手下旗丁先到辕门外等候,这才拉着赵四往墙角僻静处走了几步,压低声音,满洲话里带着浓浓的朝鲜口音:“还能有什么差事?祸事临头了!”
他叹了口气,眼:“牛录章京刚传的令,点了我带着十个最精悍的弟兄到卓布泰大人帐前听用。说是……要凑个佣兵队,跟着那红毛荷兰鬼,飘洋过海去南边打仗!”他说着,下意识地握紧了腰刀的刀柄,指节有些发白。“这他娘的人生地不熟,言语不通,搞不好就喂了海里的王八!”
赵四一听,重重拍了拍金成仁的肩膀,又像是安慰对方,又像是给自己打气,哑着嗓子苦笑:“嘿!咱哥俩真是难兄难弟!我还当你有什么好营生,原来也是这掉脑袋的勾当!”
他环顾左右,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成了气音:“卓布泰大人刚给我下了死命令,让我从朝鲜绿营里挑一百个膀大腰圆的,也跟着去。他老人家亲自挂帅当统领,赏了我个副统领的‘美差’。”他把“美差”两个字咬得特别重,充满了嘲讽。
“副统领?”金成仁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那……倒是‘高升’了?好歹是个官了。”
“高升个屁!”赵四啐了一口,“走吧,好歹……路上有个伴儿。是死是活,咱哥俩一起闯吧。”
金成仁默默点头,翻身上马。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恐惧、无奈,还有一丝在绝境中硬挤出来的狠厉。在这人吃人的世道,不想像那些“无用包衣”一样被清理掉,就只能咬着牙,踩着别人的尸骨,挣扎着活下去。
两拨人马合为一处,默不作声地离开了苏完瓜尔佳氏的庄园,身影逐渐消失在辽东漫天的风沙里,仿佛被一张巨口吞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