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人走到宫门前,对着教宗躬身一揖。
孙元化朗声道:“大明皇帝钦使,参见教宗陛下。”
不跪不拜,只是作揖。
乌尔班八世从宝座上站起身,还了一礼。这是接待帝国特使的礼数。
觐见礼毕,该走的过场都走完了。大殿里的气氛看似缓和,底下却藏着无数心思。欧洲的贵族使节们,眼神都瞟着大明使团,等着看接下来的戏码。
尤世威上前一步,对着宝座上的乌尔班八世拱了拱手,声音洪钟般在大殿里回荡。
“外臣尤世威,奉吾皇陛下旨意,特备国礼,敬献教宗陛下。一则为两国交好,二则,也为教宗陛下,廓清这天下疆域之实情。”
最后几个字,他咬得重,他的话又被孙元化翻译成了拉丁文,殿内众人脸色都变了一变。
话音刚落,四个明军大汉抬着个物件,稳步进殿。物件用明黄绸缎盖着,看不清里头是什么,只看那沉甸甸的架势,就知道分量不轻。
绸缎掀开,满殿都是低低的抽气声。
是一只硕大无朋的景德镇青花山水人物大瓷瓶。釉色温润得像羊脂,瓶身比一个壮汉还粗。
可等众人看清瓶身上画的图案,抽气声就变成了死寂。
那上面,用湛清碧绿的青料,画着一幅巨大的图。不是花鸟虫鱼,也不是神仙故事。
是天下万国全图。
五大洲,七大洋,轮廓清晰,上面还布满了细密的网格线,是经纬。南北回归线也标得明白。
这东西,镇住了所有人。
西班牙王后伊丽莎白,起先还端着架子,用看乡下货的眼神瞥着。可当她的目光,扫过图上那片代表着新大陆的区域,特别是西海岸那条弯弯曲曲的线时,她的脸“唰”一下,没了血色。
她一把抓住身边唐·迭戈大使的胳膊,指甲几乎掐进他肉里,声音尖得能刺破耳朵:“迭戈!你看!加利福尼亚……那个海湾的形状!我们去年才摸清楚!还有更上面,那个叫‘金山’的入口……他们……他们怎么画上去的?画得比我们的海图还准!”
唐·迭戈大使浑身一抖,额头上瞬间冒出冷汗。他凑近了看,越看,脸越白,嘴皮子都哆嗦起来:“陛下……不,不对……这不可能……这海岸线,我们有的地段也只是猜测……他们难道……他们的船,早就去过了?”
就在这时,孙元化不急不慢地走上前。他面容清癯,带着读书人特有的沉静。他先对教宗微微一揖,然后伸出手指,精准地点在地图上那条要命的海岸线上。
他的声音平和,清晰,像在讲堂上讲解经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传遍寂静的大殿。
“教宗陛下,诸位阁下。此图所绘,乃据我大明钦天监累代观测,并参详西洋贤达之所学,合力勘定,旨在存真。以示天下疆域之实貌。”
他顿了顿,手指沿着北美西海岸,从北到南,缓缓划过。
“尤是此处——”他的指尖停住,“自永乐年间,三宝太监郑和麾下的船队,便已抵达,筚路蓝缕,开辟草莱,定居繁衍至今,已历数代。此地,乃吾皇治下之土,名曰——郑洲宣慰使司,又名三宝洲宣慰司。故其山川地理,海疆轮廓,吾朝自然了如指掌,绘录无误。”
“郑洲宣慰使司”六个字,像惊雷,炸响在每个人耳边。
不是推测,不是猜想,是主权!是大明帝国对一个遥远大陆西海岸的直接宣称!用的还是大明特有的、带着浓重官僚体系味道的名字——“宣慰使司”!
“胡说!这是亵渎!是谎言!”唐·迭戈大使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跳起来,也顾不得礼仪了,指着孙元化,浑身发抖,“那是天主教陛下赐予西班牙国王的合法领土!是上帝赐予我们的!你们这是对西班牙王国最无耻的挑衅!”
西班牙王后伊丽莎白,胸口剧烈起伏,那张保养得宜的脸扭曲着,死死瞪着孙元化,又猛地转向乌尔班八世:“圣父!您听到了吗?这些异教徒,他们竟敢……他们竟敢宣称美洲属于他们!这是对十字架最大的侮辱!您必须主持公道!”
法国特使马扎然,先是惊得瞳孔一缩,随即,一抹难以抑制的狂喜从他眼底闪过。他迅速用袖子掩了掩嘴,凑近身旁一位法国公爵的耳朵,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却带着压抑的兴奋:“上帝啊……西班牙人的命根子被人攥住了!他们的美洲说不定要改名为郑洲了!”
乌尔班八世教宗坐在宝座上,身体微微前倾。他那张总是波澜不惊的脸上,此刻也充满了极度的震惊和凝重。他看看暴怒的西班牙人,又看看沉稳如山的大明使臣,最后目光落在那只如同怪物般的瓷瓶上。这已不是简单的礼仪之争,这是一个足以将天主教世界撕裂的领土争端。他沉默着,这沉默比任何咆哮都更具压力,让整个大厅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荷兰、英格兰的使节们,互相交换着眼神,那里面有震惊,但更多的是幸灾乐祸和蠢蠢欲动。如果西班牙在新大陆的垄断被这个东方帝国打破,那海上的生意,岂不是大家都有机会了?
大明使团的四个人,尤世威、孙元化、杨天生、丁学文,并排站着,面色平静。他们看着西班牙人的失态,看着欧洲人的各怀鬼胎,如同看一出戏。
尤世威甚至微微侧头,对孙元化低语了一句,声音轻得只有身边人能听见:“初阳兄,你这‘郑洲宣慰使司’……怕是要把腓力四世气得吐血了。”
孙元化嘴角微不可查地一动:“皇爷的交代,总得办得漂亮些。”
献礼仪式,就在这片诡异的风暴中心,草草收场。
大明使团再次对教宗行礼,转身,从容不迫地退出大殿。把那幅惊世骇俗的世界地图,和满堂的震惊、愤怒、盘算,都留在了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