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十五的日头,有气无力地挂在天上,阳光惨白,照在身上感觉不到一丝暖意,风刮在脸上,依旧跟刀子似的。
崇祯裹着厚重的斗篷,伏在马背上,带着一千五百骑兵,像一把尖刀,在冻硬了的官道上向南疾驰。马蹄声沉闷,一下下,砸在每个人的心上。他们已经连续赶了大半天的路。
越是靠近广灵,道旁的景象就越是凄惨。丢弃的破烂家什,倒毙路旁、冻得硬邦邦的牲畜尸体,越来越多——这些都是袁崇焕的兵马进入广灵布防之前,从广灵城周遭逃亡的难民留下的。这些人如今是死是活,有没有跑出大同地界,谁也不知道。
探路的夜不收飞马回报,声音带着急促:“陛下!前方十里,已入广灵地界!官道上……已出现零散南来的流民!”
崇祯勒住马,举起拳头。整个队伍缓缓停下,只听见战马喷着白汽的响鼻声。
“什么情形?”崇祯的声音在寒风里显得异常冷静。
“乱糟糟的!拖家带口,跟没头苍蝇似的往北跑!看方向是从广灵城里逃出来的!里面……里面有不少人还穿着号衣,像是军户!”
李鸿基策马靠近,低声道:“陛下,不能再往前了!再走,就要撞上流民大队了!万一里面混着染病的……”
崇祯没回头,目光越过荒芜的田野,望向广灵城的方向。那里,几股黑烟冲天而起。
“李过。”
“末将在!”
“带你的人,立刻抢占左前方那个土山包。竖起朕的全部仪仗旌旗,就地建立营垒!”
“遵命!”
“李鸿基。”
“臣在!”
“你的火铳骑兵,即刻散开!封锁前方官道及所有小路岔口。无朕旨意,一人一马不得北来!敢有冲击军阵者,立斩!”
“是!”
命令一道道传下,冷酷而迅速。骑兵们轰然应诺,迅速行动。很快,土山包上明黄龙旗及各色天子仪仗纷纷竖起,在风中猎猎作响,在惨白的日光下异常醒目。
崇祯登上了土山包。放眼望去,官道上黑压压的人潮正蠕动着往北涌来。哭喊声、叫骂声、哀求声,随风传来,令人心悸。
这时,几个夜不收带着一个连滚带爬的汉子过来。此人虽衣甲歪斜,但制式分明,是个总旗官。他抬头看到山上鲜明的天子旌旗和崇祯身上的明黄服饰,愣了一瞬,随即扑倒在地,带着哭腔嘶喊:“皇上!皇上!广灵……广灵完了!城破了!都乱了!”
“袁崇焕呢?”崇祯的声音冰冷。
“袁督师……还在南门苦战!可乱民裹挟败兵,人数太多,堵不住了!城门……怕是已经破了!”
崇祯沉默地看着山下越来越近的混乱人潮。这不仅是溃败,这是秩序的彻底崩塌。
“陛下,”李鸿基手握刀柄,语气凝重,“流民势大,其中颇多军户,若被鼓噪起来冲击本阵……”
崇祯眼中寒光一闪,没有任何犹豫。“取朕的弓来。”
侍卫递上硬弓火箭。崇祯张弓搭箭,瞄准官道旁一座废弃的烽火台。火箭离弦,精准点燃堆垛。浓黑的狼烟冲天而起,在白日下依旧是最高警讯。
冲在前面的流民看到了烽火,更看清了土山包上鲜明的天子旌旗,冲击的势头顿时一滞。人群中的许多军户出身者,更是面露惊疑,停下了脚步。
崇祯走到山包边缘,李过立刻让一群嗓门大的士兵齐声高喊:“皇上驾到!御驾在此!所有人等,原地跪迎!”
声音在夜空中回荡,压过了部分的嘈杂。
崇祯深吸一口冰凉的空气,运足了中气,发出了自己最大声的呐喊:
“朕,是大明皇帝,朱由检!”
“广灵的军民们!朕,来了!”
混乱的人群仿佛被施了定身法,无数难以置信的眼睛,看向了土山包上那个挺拔的身影。
“朕知道你们怕!怕瘟疫,怕死!”崇祯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但你们这样跑,能把瘟疫跑没吗?你们这样乱冲,能冲出一条活路吗?”
他停顿了一下,让话语渗入每个人的耳朵。
“看看你们身边!倒下去的人,是怎么死的?是病死的多,还是被踩死、饿死、冻死的多?”
人群里起了窃窃私语,不少人看着脚下倒毙的同伴,面露悲戚。
“朕今天来,不是来杀人的,是来给你们一条活路!”崇祯的声音陡然拔高,“从现在起,以此烽火为界!北面,是死路!南面,是你们的家!”
“想活的,就给朕退回南面去!退回广灵地界!朕,就在这里站着!朕向你们保证,粮食,会有的!药材,会有的!活路,也会有的!”
“但是!”他话锋一转,杀气凛然,“谁敢跨过此烽火线一步,视为恶意散疫,祸乱天下,立斩不赦!株连家人!”
话音落下,土山包上下,一片死寂。只有烽火燃烧的噼啪声。
流民们僵在原地,进退维谷。求生的本能让他们想往北跑,但皇帝的威严、皇帝的承诺,以及那森严的军阵和雪亮的刀枪,又让他们感到前所未有的恐惧。
就在这时,人群后面一阵骚动,一股数百人的乱民,似乎不甘心,发一声喊,试图强行冲过官道,向北突围!
“陛下!”李过急道。
崇祯眼神一冷,没有丝毫犹豫,吐出一个字:“杀。”
李过猛地挥手。
“砰!砰!砰!”
土山包侧翼,早已准备多时的几十个火铳骑兵,几乎是贴着那些乱民的脸,打出了齐射。火光闪烁,白烟弥漫,冲在最前面的十几个乱民如同被重锤击中,惨叫着倒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