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里的大同城，到了第五天头上，那刮人骨头的寒风，好像没那么利了。
不是天暖了，是城里的死气，淡了。
代王府承运殿里，几个大火盆烧得噼啪响。大同镇守太监刘应龙捧着几张文书，跪在崇祯面前，声音带着点儿活气，不像前几天那样死沉。
“皇爷，大喜！净街司和各坊今早报上来的数儿，昨日全城……只走了九十七个。城西两个大坊，一个都没少！”
崇祯坐在椅子上，身子微微前倾，接过那文书，指尖有点发白。他一行一行看得仔细。
九十七个。两个坊，零死亡。
他闭上眼，长长吐出一口浊气。胸口那块压了五天五夜的石头，好像松动了一丝缝。
“净街司的人，怎么样？”他睁开眼，问。
“回皇爷，托皇爷的洪福，按您吩咐的章程办，人手一马一车，浑身包裹得严严实实，尸首不沾皮肤。五日下来，报上来的可疑病症，只有八个。都隔开了，没见传开。”
崇祯点了点头，没说话。他站起身，走到殿门口，望着外面灰蒙蒙的天。
科学防疫，古今皆然。隔离，消杀，防护。只要路子对，执行狠，就没有摁不下去的疫情。他心里那点来自另一个时代的底气，又足了些。再有半个月，最多一个月，大同这块硬骨头，就能啃下来。
他甚至开始盘算，等大同稳住，这套法子，这套在血火里练出来的“抗疫精兵”，就能推到整个北地……
他回头对刘应龙吩咐：“把消息润色一下，递回北京，安一安朝堂的心。另外，那两个没死人的坊，今日的口粮，每人多加一勺稠粥。”
“奴婢遵旨。”
殿里只剩下炭火声。崇祯走回案前，案头摆着一本他凭记忆零星写下的《京州市重大公共卫生事件应急处置预案回溯》。他随手翻着，心思却飘得远。这五天，像过了五年。累，是真累。但看到死亡数字往下走都破了一百，再累也值啊！
肺鼠疫的死亡率极高，而且死得很快！死亡率走低，就意味着疫情已经得到了控制！距离清零，不远了！
窗外的风呼呼的，但城里那种让人心慌的哭喊和混乱，听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紧绷的、压抑的寂静。这是秩序的声音。
……
夜，深了。
崇祯在偏殿刚合眼没多久，就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低喝惊醒。
他猛地坐起，心跳得厉害。
“陛下！广灵……六百里加急！”殿外是李鸿基的声音，带着从未有过的紧绷。
“进来！”
殿门被推开，李鸿基侧身让进一个风尘仆仆的河套骑兵。那兵士噗通跪倒，双手高举着一封急报，嗓子全哑了：
“皇上！广灵……广灵炸营了！袁督师……袁督师快顶不住了！”
崇祯一把夺过急报，就着烛火飞快扫过。越看，脸色越青。
袁崇焕的字迹潦草不堪，透着绝望：
乱民裹挟部分哗变军卒，冲击四门！人数众多，状若疯魔！臣弹压不及，防线将溃！数万携疫之众若四散，晋北顷刻糜烂！臣万死……乞陛下速发援兵！迟则万事休矣！
崇祯手一抖，急报差点脱手。刚有起色的大同，像个脆弱的瓷器。广灵这把火，一旦烧起来，就能把这瓷器砸得粉碎，连带着把整个山西、甚至京畿，都烧成一片白地！
“什么炸营？说清楚！”他盯着那夜不收，声音冷得掉冰碴子。
夜不收喘着粗气，语无伦次：“是……是锁城！袁督师学大同的法子，划区隔离，要焚尸……百姓怕了！有人煽动，说关起来就是等死，烧了尸首下辈子不得超生……就……就全乱了！现在好几千人围着四门打，要冲出来！督师的标兵杀了不少，可人越来越多，快拦不住了！”
殿内死寂。李鸿基、闻讯赶来的李过、高一功等将领，都屏住了呼吸。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崇祯身上。
崇祯站着，一动不动。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
广灵不是大同。那里的疫情更重，人心更绝望，崩溃起来也更彻底。派兵去镇压？杀多少是个头？杀得尸山血海，就能把瘟疫堵回去吗？
他缓缓抬头，目光扫过众将。
“李过。”
“末将在！”李过踏前一步。
“点你两千骑兵，星夜驰援广灵……”崇祯话说一半，停住了。他看到李过眼中一闪而过的迟疑。那不是怕，是面对这种混乱局面的无措。镇压叛乱和堵住瘟疫，是两码事。
不行。
崇祯猛地摇头，把这个念头甩开。不能派别人去。
他转过身，面向众人，声音不高，却像锤子砸在每个人心上：
“广灵的百姓，是朕的子民。他们怕，他们乱，是因为朕这个皇帝，没能护住他们。”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如刀。
“现在，他们要冲出来了。他们身上带着瘟神。放他们出来，得死多少人？为了保住更多的人，可能……得把他们堵死在里面。”
这话像一块冰，砸在每个人胸口。殿里冷得吓人。
崇祯深吸一口气，一字一顿，斩钉截铁：
“这个......恶名，不能让袁崇焕背，也不能让你们任何一个人背。”
他目光扫过李鸿基、李过、高一功，最后定格在虚空处。
“这个恶人，”他声音沉郁，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得由朕来当。”
“陛下！”李鸿基噗通跪倒，“万万不可！广灵已是死地！陛下万金之躯……”
“正因为是死地，朕才必须去！”崇祯打断他，声音陡然拔高，“朕在大同五天，稳住了局面！朕的话，大同的兵民信！朕亲自去广灵，告诉他们，隔离不是送死，焚尸是为了活人！朕站在那儿，比你们去一万兵马都管用！”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重重戳在广灵的位置。
“李过，你带一千骑兵，五百河套的，五百大同本地的，随朕出发。高一功，你留在大同，给朕守好了！大同若乱，朕唯你是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