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鸿基,”崇祯看向他,“你带五百最精锐的火铳骑兵,给朕当尖刀。遇到冲卡乱民,敢有持械冲击御驾、不听宣谕者……立杀无赦!”
命令一条条下达,清晰冷硬。
“陛下三思啊!”魏忠贤也跪了下来,声音发颤。
“朕意已决!”崇祯一挥手,“不必再劝!准备马匹,即刻出发!”
他走到殿外,寒风扑面。夜色浓得像墨。
李鸿基跟出来,低声问:“陛下,若……若广灵军民,执意要冲呢?”
崇祯沉默了一下,望着漆黑的天际,缓缓说道:
“先喊话。告诉他们,朕来了,带着粮食和药。只要他们退回城里,各回各区,朕保证,给他们一条活路。”
他顿了顿,声音里透出一丝冰冷的决绝。
“若还有人不听,执意要冲出来祸乱天下……那就是自绝于朕,自绝于大明。到时候,杀无赦,朕,不能妇人之仁,不能不负责任......”
他回头,看着李鸿基和李过:
“明白了吗?朕去,是给他们最后一个机会。也是给天下人,最后一个交代。”
半个时辰后,大同城门洞开。
崇祯一身戎装,跨上战马,率先冲出了城门。身后,李过率领的一千枪骑兵,李鸿基亲率的五百火铳骑兵,像一道铁流,融入了漆黑的夜色,朝着东南方向的广灵,疾驰而去。
马蹄声碎,敲打着冻土,也敲打着每个人的心。
崇祯伏在马背上,冷风像刀子刮过脸颊。
他知道,此行不是去打仗,是去赌命。赌他的威望,赌他的人心,赌他能不能在彻底崩溃的边缘,把广灵拉回来。
恶名?他背了。
但只要能让这瘟疫少死一些人,能让这大明的江山多续一口气,这恶名,他背得值!
代王府门楼上,高一功望着远去的火把长龙,攥紧了拳头。
大同城刚刚有的一点热乎气,又被这突如其来的惊变冻住了。所有人的心,都跟着那道火光,悬在了半空。
......
广灵城已成了活地狱。
四座城门已经岌岌可危,被数万发了疯的乱民从里往外撞。木头城门楼子好像都晃了起来,门轴发出要断气的呻吟,堵门的砖石木料,被一根一根撬开、推倒。
“顶住!都给老子顶死!”东门一个把总嘶声吼着,带一队家丁兵用身子死死抵住快要散架的门板。门缝里已经能看见外面那些扭曲的脸,听见不是人声的嚎叫:“冲出去!不冲出去全是死!”
“放箭!砸滚木!”把总眼珠子通红地下令。箭稀稀拉拉地射下去,滚木礌石砸倒一片,可后面更多的人踩着尸首,更疯地往上涌。防线,眼看就要垮了。
城外土坡上,袁崇焕勒马站着,脸铁青。他听着四门传来的喊杀和惨嚎,看着这座快要从里面炸开的城,攥缰绳的手抖得厉害。
这哪是抗疫?这是在打打仗,这是等着决堤!
“抚台!东门……东门快不行了!那些乱民大多是军户,能打也能杀,其中一些人抢了军营里的火药,怕是要炸门!”一个浑身是血的千总连滚带爬冲上坡,带着哭音喊。
袁崇焕猛地闭眼,胸口剧烈起伏。再睁眼时,那双往日锐利的眼里只剩下一片死沉的冷光。
他猛地转头,对旁边脸白如纸的中军官喝道:“传令!”
中军官一哆嗦:“请抚台令!”
袁崇焕嗓子沙哑,话却像冰碴子,一字字砸进冷风里:
“即刻起,广灵城……许出,不许进!”
中军官愣住了。
袁崇焕根本不看他,眼睛扫过几个传令兵,话像连珠炮似的崩出来:
“第一!广灵周边所有堡、寨、烽火台,都给老子紧闭寨门!弓上弦,刀出鞘!有敢靠近寨墙百步的,不管是谁,一律射杀!一个都不准放进来!”
他喘着粗气,眼神骇人:“告诉他们!城外的人,可能都带着疙瘩瘟!放进来一个,一寨子都得死绝!谁开门,就是自己灭自己的族!”
“第二!所有夜不收撒出去,盯死通往大同、宣府的路!看见溃散的乱民,立刻点火示警!沿途州县,坚壁清野!”
“第三!”他最后看了一眼那座在疯狂中颤抖的城,声音里带着疲惫和冷酷,“派人……六百里加急,禀报皇上……臣,尽力了。广灵……破了。但臣,不会让逃出广灵的人再去祸害别处的人!”
命令传下,土坡上一片死静。只有远处广灵城传来的撞击和呐喊,越来越响。
袁崇焕不再说话,死死盯着广灵城。他知道,这道命令一下,那些冲出广灵的军户和百姓,多半也会因为各堡寨紧闭,得不到饮食,无处避寒,饿死,冻死,甚至死得更快,更多!
但他没得选。
与其让瘟疫跟着这几万乱民传开,淹了那些小堡寨,最后祸害整个晋北,不如……就把他们锁死在这广灵城周边!用这些人的命,换更多人的活路。
至于千古骂名……他袁崇焕,背了!
就在这时——
“轰!!!“
东门方向一声巨响,火光冲天,伴着无数人的尖叫和怪嚎!
东门,破了。
黑压压的人潮,像决堤的洪水,从那个破口子里猛地冲了出来!
袁崇焕身子猛地一晃,差点栽下马。他死死抓住缰绳,看着那片吞噬一切的“洪水”,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广灵,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