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青衣抬眼看向她,心中却有了猜测。
婠婠身子微微前倾,双手托着腮,小脸上绽开一个纯真无邪的笑容,声音又轻又软,“我们宗门里呀,有个叫边不负的,特别、特别地令人讨厌。”
“神仙哥哥如果哪天在长安城里遇见他,能不能…顺手帮个忙,杀了他呀?”
她说这话时,眉眼弯弯,语气轻松得如同在讨论今日的天气,或者晚饭想吃什么点心。
杀人夺命,从她口中吐出,没有半分戾气,反倒有种天真的残忍。
陆青衣却从中得到了一个信息。
“边不负在长安?”
婠婠微笑颔首。
“那他在哪?”
婠婠却摇摇头,脸上露出些许遗憾,叹道:“师父好像让他自己找地方藏起来了,恐怕连师父都不知道在哪里。”
陆青衣闻言,似笑非笑道:“是吗?祝玉妍也不知道?”
婠婠连连摇头,言之凿凿道:“肯定不知道!”
陆青衣便没有再问,胁迫一个丫头不是他的风格,而且他相信婠婠对此确实也不了解。
陆青衣道:“顺手的事。”
婠婠一拍手,笑道:“太好了,婠婠就知道神仙哥哥一定会答应。”
陆青衣自然不介意帮婠婠这个忙,反正早晚都要做的,也算不上帮忙。
只是祝玉妍居然会留边不负在长安,倒是让陆青衣有些惊讶。
那看现在这意思,边不负或许已经变成了筹码,祝玉妍的心思,大概就是处于可以放弃和不愿放弃的叠加态。
这种思维逻辑,至少在阴癸派是可以理解的。
陆青衣听单美仙说过,阴癸派并不讲究传统宗门的尊师重道理论,门规松散,禁条寥寥。
同门弟子相残虽在明面禁止,但私下里的倾轧、采补、算计无处不在,也无人在意,突出一个实力为尊,成王败寇。
像单美仙那种载了跟头的情况,也只能怪自己本事不济。
祝玉妍能当阴癸派老大,也不是因为她辈分高,而是因为她拳头最大。
祝玉妍不愿轻易放弃边不负这个门派内屈指可数的高手,在魔门的逻辑里其实是合理的。
在一个根本功法就有‘问题’的宗门,人人都有毛病的环境下,好色、弑杀都能不算缺陷,只要拳头够硬,用得顺手,就能留下。
祝玉妍需要权衡的,更多还是留下他可能带来的麻烦,与失去他导致的实力削弱,孰轻孰重。
况且边不负固然好色如命,行事荒唐,但他对祝玉妍本人确实算得上忠心。
虽然这话听起来有些可笑,但魔门就是这样,大家都是这个鸟样,谁能指责谁?
在陆青衣看来,阴癸派这个宗门无愧于魔门之首,整个门派从上到下都已经扭曲变态。
好在这也不关他的事,世界上变态这么多,他还能追着去杀光不成?
陆青衣感觉自己还算个有格局的人,他认为环境才是导致人性诞生的基础。
武侠世界怎么可能会没有魔门?又怎么可能会没有坏人?
只要对方不惹到他陆青衣身上,不在他面前找不自在,他其实真的懒得搭理这些事。
这应该算是标准的道家思想,陆青衣忽然发现自己说不定还真挺适合修道的,因为他也是个‘懒狗’,其实对拯救苍生没太大的兴趣。
不过想归想,他嘴上还是道:“小妖女,你这么做,不怕你师父知道了,怪罪于你?”
“不怕呀。”
婠婠回答得毫不犹豫,甚至带着点小得意,“师父若是真不想我这么做,早就把我召回驻地,她既然没让我回去,那就说明…师父心里其实也是默许的呀。”
说着,她还一脸感动的看向陆青衣,软软道:“不过这还要感谢神仙哥哥你…”
“她为什么叫你神仙哥哥?”
话未说话,一个硬邦邦的声音突兀地插了进来。
当然是单婉晶了。
她不知何时已经转过身,正瞪着陆青衣,小脸绷得紧紧的。
陆青衣被她问得一怔,下意识解释道:“小妖女口无遮拦,随口乱叫的,不是很正常么?”
“随口乱叫?”
单婉晶的音调微微拔高,“她怎么不叫别人神仙哥哥?你们什么时候这么熟了?你不是说和阴癸派不熟吗?”
她越说越气,想到刚才这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讨论杀人像是讨论晚上吃什么一样“默契”,心里那股无名火就蹭蹭往上冒。
单婉晶觉得自己受到了欺骗,莫大的欺骗!
陆青衣看着单婉晶那受伤的小眼神,一整个无语。
这都哪跟哪啊?这丫头也太没安全感了吧?
他明明是与人和气,对谁都一视同仁啊!
但小丫头没有安全感可以理解,陆青衣便安慰道:“不熟的,我和她这次才是第二次见面,不信你问她。”
单婉晶闻言,立刻看向婠婠。
小妖女捧着脸,正饶有兴致的看着这一幕,见状叹气道:“小姐姐,你怎么能这么质问神仙哥哥呢?太不温柔了。”
“不像我,只会心疼哥哥~”
陆青衣:“……”
单婉晶和婠婠在陆青衣看来,也就两个半大孩子,她们吵吵闹闹居然还挺有趣的。
如此这般,虽然陆青衣没有等到祝玉妍,但等到了单美仙。
水榭入口处珠帘轻响,一人缓步踏入。
东溟夫人依旧的素裙重纱,长发以一支简约的玉簪绾起,几缕青丝垂落颈侧,衬得肌肤莹白如玉。
几日不见,单美仙风采依旧,甚至因脱离日常繁琐事务,眉宇间少了几分疲惫,更显从容清雅。
她踏入水榭的目光,首先便落在了女儿单婉晶身上,眼中流露出难以掩饰的温柔与关切,随即才转向主位上的陆青衣。
饶是已经听闻彩婷说过,有了心理准备,单美仙仍旧有些错愕。
怎么突然变这么小了?
“娘!”
单婉晶哪里还顾得上跟婠婠斗嘴置气,像是离巢已久终于找到归途的雏鸟,乳燕投林般扑了过去,几乎是用了全身力气抱住单美仙的腰身,将脸深深埋进母亲温暖的怀抱里。
“好了,好了。”
单美仙反手将女儿搂住,一手紧紧环着她的背,另一只手则无比温柔抚摸着女儿柔软的发顶和微微颤抖的后背。
这几日她何尝不担心?尽管祝玉妍没有为难她,但她可不知道陆青衣其实屁事没有,现在见到人了,她也算能松了口气。
陆青衣看着这母女相拥的一幕,无比欣慰,便给了旁边的婠婠一个眼神。
小妖女何等机灵,立刻心领神会,对着陆青衣和单美仙的方向,乖巧地盈盈一礼,声音清脆:“单夫人与少岛主久别重逢,定有许多体己话要说,婠婠与师叔便不打扰了。”
两人退出了水榭,并细心地从外面将珠帘拢好。
如此这般,水榭内只剩下“一家三口”。
单美仙轻轻拍着女儿的背,待她情绪稍微平复,才稍稍拉开一点距离,叹道:“都这么大个人了,还像个孩子一样,早就与你说过,中原是非之地,让你好生留在岛上,偏不听,非要跟来。瞧瞧,这才几天,就弄得这般狼狈。”
单婉晶也不辩解,只是贪恋地汲取着母亲身上熟悉安心的气息,将脸又在母亲掌心蹭了蹭,像只终于找到依靠的小兽,瓮声瓮气道:“我担心娘嘛…”
“傻孩子。”单美仙再次将女儿揽入怀中,轻轻叹了口气。
安慰了女儿片刻,单美仙眼神越过女儿的肩膀,落在陆青衣身上。
她不由笑道:“青衣,你这是…练功太勤,把自己给练缩水了?”
陆青衣也有不好意思,长叹道:“确实是出了点小岔子,功法反噬,返本归元了一下,便等我想法子平衡了体内阴阳二气,就能变回来了。”
他这副叹气的模样,看的单美仙忍不住唇角微弯,绽开一个动人的笑容。
她当然知道陆青衣只是说得轻描淡写,单美仙何等人物?自然知道这“小岔子”恐怕绝不简单,能让人“返老还童”的功法反噬,闻所未闻。
不过她见陆青衣气息平稳,眼神清明,确实不似走火入魔的迹象,自然也不会多问,只是道:“人没事便好,以青衣之能,想必自有解决之道。”
说着,她轻轻推开赖在怀里的女儿,示意她坐好,自己也优雅地在陆青衣对面跪坐。
但还没等单美仙说话,单婉晶又凑了上来。
她迫不及待地开始告状,小嘴叭叭个不停,“你可要管管他!你都不知道,他都变得这么小了,居然还是…”
单美仙瞪了她一眼,薄怒道:“别在这里胡闹,你是不是皮又痒了?”
单婉晶小嘴一瘪。
单美仙已经不再看她,对陆青衣歉然一笑,轻声道:“她真是被我宠坏了,青衣你莫要跟她一般见识。”
陆青衣自然不无不可。
跟一个明显缺乏安全感、又在吃飞醋的半大孩子较真,那不是自找没趣么?
这种事他很懂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