单美仙这才移开视线。
这下再没人说话了,庭院中,只有流水声与风吹竹叶的沙沙声。
黄昏时分,天边堆叠着锦缎般的霞光,将东溟府的飞檐斗拱染上一层温暖的橙红。
主厅内已点起了灯烛,光线柔和。
单美仙坐在主位,旦梅与闻彩婷分坐客位,客厅布置得雅致而不失气派,一张宽敞的紫檀木圆桌已摆好了精致的杯碟碗筷,菜色多以海鲜为主,兼有时蔬与岛上的特色小食,香气悄然弥漫。
单美仙依旧轻纱覆面,端坐主位,旦梅与闻彩婷分坐两侧客位,面前皆已斟上了琥珀色的果酒。
“师叔不必拘礼,只当是寻常家宴,只是还需稍候片刻,等人齐了,再动筷不迟。”
“是婉晶吗?”
旦梅道:“也没见过那孩子,现在想必也出落成大姑娘了。”
“什么大姑娘?还是个不成器的孩子。”
单美仙轻笑一声,目光投向厅门方向,语气里似乎多了丝愉悦,“但还有一位,你也…”
她的话未说完,厅外的回廊上便隐约传来脚步声,夹杂着一男一女的交谈声。
女子的声音清脆明亮,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娇嗔,男子的声音则清朗随意,语调轻松。
单美仙便住了口,轻声道:“来了,你们自己看吧。”
旦梅心中蓦地一跳,一个模糊的猜测浮上心头,却又觉得不太可能。
闻彩婷也收敛了那副慵懒媚态,坐直了些身子,神情有些紧张。
脚步声渐近,厅门处光影一暗,复又一亮。
率先迈进来正是单婉晶,漂亮的眉毛微微蹙着,嘴角也抿着,似乎正为什么事在闹别扭,连进门时都刻意不与身后的人并行,快走了几步。
紧随其后踏入厅中的,是一道青衣身影。
来人一身简朴的青布长衫,宽袍大袖,如流云般随意,最引人注目的是那一头未经束缚、披散至背的霜雪白发,在厅内烛火下流淌着清冷的银辉。
旦梅和闻彩婷见到这个‘熟人’,不由对视一眼,心头沉重异常。
不对啊!这人怎么还在这啊!
那她们不就成送人头了的吗!?
陆青衣见到她们也有些奇怪。
这来的时间也太晚了吧?
不过这两只杂鱼实在没办法让他提起兴致,还是吃饭更重要,便也没有说话,径直坐了在桌旁。
这桌子不大,他坐下的瞬间,立刻感觉到旦梅两人气息乱了一瞬,他立刻明白,这两人来之前应该不知道他还在这里。
单婉晶没他这么的自然,看到端坐客位的旦梅与闻彩婷时,脸上那点娇嗔别扭便收敛得干干净净。
少岛主大人很在乎姿态,背脊自然而然地挺直,下颌微扬,步伐也变得从容端方。
她先是对主位的单美仙规规矩矩唤了一声“娘亲”,才道:“娘亲,这二位是…?”
单美仙:“这位是你旦梅...姐姐,乃是娘亲昔年在师门时的朋友。”
魔门也确实不讲究什么尊师重道,名称想怎么来怎么来。
她说着,眼风极淡地一扫,语气近乎敷衍地一带而过,“这位是随你旦梅姐姐一同前来的。”
这番介绍,亲疏立判,单婉晶何其聪慧,立刻心领神会。
她当即转向旦梅,脸上绽开一个明媚的笑容,“婉晶见过旦梅姐姐。”
至于近在咫尺、艳光四射的闻彩婷,她连眼角余光都未曾偏移半分,彻底当做了空气。
旦梅脸上露出一丝笑容,微微颔首。
闻彩婷自然没什么反应,只是心道早知道就不跟来了。
单婉晶行完礼,便很自然地走到桌前,极其自然在陆青衣的旁边落座,坐姿依旧优雅,双手交叠置于膝上,问道:“娘,旦梅姐姐来我们岛上做客吗?”
单美仙似笑非笑道:“应该是来找人的。”
旦梅:“......”
尽管她和闻彩婷都还能绷得住,但紧张的情绪连单婉晶都能看出,她不由看了一眼一旁已经拿起筷子的陆青衣,脱口而出,“来找你的?”
“啊...应该是吧。”
陆青衣随口应了一声,看向旦梅两人道:“怎么只有你们两个,你们的阴后呢,她没来吗?”
旦梅艰难绷住,沉声道:“阴后听闻…东溟岛风光独特,又久未与夫人联系,故命我等前来探望,叙叙旧谊...”
话说到一半,她的目光不经意间对上了陆青衣的眼睛。
那双眼眸依旧清澈,瞳色在烛光下显得温润柔和,甚至称得上友善。
旦梅说着说着,突然放松下来,低声道:“师姐在中原没找到人,并命我等来东溟岛,问陆青...”
她忽然感到手背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旦梅猛地回神,倏然转头看向闻彩婷,只见对方依旧垂眸看着眼前的杯盏,仿佛事不关己,但微微紧绷的侧脸和那极小幅度的摇头,已经说明了一切。
旦梅的脸色后背沁出一层冷汗,强笑道:“见笑了,勿怪。”
陆青衣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却只是轻轻笑了笑,随口道:“放心,你们是美仙的客人,远来是客,我总要给她这个面子。”
又见众人面色各异,却都没有动筷子的意思,他不由道:“别干坐着了,动筷子啊,都吃啊,你们怎么不吃啊?”
旦梅和闻彩婷连忙拿起筷子,动作有些慌乱。
单美仙见状,面纱之上,那双沉静的眼眸微微弯起。
她不再多言,只是优雅地抬起手,指尖勾住了覆面轻纱的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