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枯坐了大半个时辰,眼见午时将至,单美仙终是失了耐心。
她倒非沉不住气,只是觉得此事透着股说不出的怪异,便决定亲自走一趟听涛苑。
听涛苑内果然一片寂静,只有海风穿过竹林的沙沙声。
主屋房门依旧紧闭。单美仙在门外略站了站,正待示意侍女叩门,却听得里面传来陆青衣的声音。
“门没闩。”
单美仙示意侍女留在门外,自己抬手,轻轻推开了房门。
室内光线明亮,海风透过大开的窗户涌入,带着清新的气息。
映入眼帘的景象,却让见惯风浪的单美仙,也难得地怔了一瞬。
只见陆青衣并未如她想象的那般卧床高眠,而是已然起身,只穿着一身素白的中衣,散着那头显眼的白发,正盘腿坐在床榻边沿,背对着门口,低着头,手里捏着一根细针,竟然在…缝衣服?
陆青衣见单美仙,有些不好意思道:“这段时间没睡好,就多睡了会,见谅,我本以为姑娘会直接让人把功法送来。”
单美仙闻言,却很是不解,“《天魔秘》乃魔门至高心法,若没人讲解,公子怕是不好学。”
陆青衣闻言,一脸‘恍然大悟’,“对,还是姑娘考虑的周全。”
毕竟是人家的一番好意啊!
单美仙见他这个样子,却更纳闷了。
这难道不是常识吗?她怎么突然有种不详的预感?
但单美仙终究没有问出这个没有意义的问题,见他又低下头缝了起来,看衣服正是昨日穿的那件青色外衫,左肩处有一道不显眼的破口。
单美仙真是觉得此人处处都透着诡异。
只是看他那手法,着实令人不敢恭维,针脚粗疏不说,还歪歪扭扭,线头也留得老长,与其说是在缝补,不如说是在给那破口周围又添上一圈凌乱的“装饰”。
单美仙终于还是道:“公子若是需要缝补衣物,府中自有擅女红的侍女,何须亲自动手?”
“还是我自己来好点,还请稍等片刻。”
他都这么说了,单美仙便没有再多说,心想这件衣服可能对他有什么特殊意义,搞不好还是女人送的。
不过这跟她有什么关系?
陆青衣很快就缝好了,尽管他没有学习过,所以丑可能是丑了点,但总比让其他女人来缝更好。
毕竟是自家小娇妻赶工出来的,虽然没什么神奇的功效,但陆青衣还是很看重的。
叠好衣服,他看向一旁安静等候的单美仙,正襟危坐,笑道:“让姑娘久等,可以开始了,来吧!”
“……”
单美仙有点无语,但还是莲步轻移,在陆青衣对面款款跪坐,裙裾如流水般铺展,纤腰背脊挺得笔直,自有一副无可挑剔的端庄仪态。
待坐定,她抬眼望来,神色转为肃然,还是拿出了想好的说辞。
“陆公子,此法与公子所习中正平和玄门道法截然不同,在将《天魔秘》心法交予公子前,有些关隘与凶险,妾身必须言明,还请公子静听。”
“嗯嗯,姑娘请讲。”陆青衣很给面子的摆出认真聆听的姿态。
单美仙眸光变得幽深,郑重道:“《天魔秘》走的‘人之道’,不避人性深处的诸般欲念,贪、嗔、痴、慢、疑,乃至爱憎缠绵,寻常武者避之不及的情欲皆非障碍,而是资粮。”
“它会你放大这些心绪,体察其极,掌控其变,最终勘破其虚妄,方得见一丝真性,所谓‘天魔’,实乃‘人心之魔’,是炼心之焰,亦是焚身之火。”
“修炼之时,便需直面自身最执着、最深沉的情欲根源,并将其引入功法周天。此乃刀尖起舞,一念之差,心魔便可能反客为主。”
陆青衣听得连连点头,嘴里应和着:“以欲炼心,险中求道,明白了!”
单美仙见他这个模样,继续加重语气,“这绝非虚言恐吓,阴癸派传承数百年,资质不足、心性摇曳者最终被自身心魔吞噬,导致真气逆冲、经脉寸断,或是心神永堕自身编织的欲望幻境,形同疯癫、自绝而亡…比比皆是。这不是循序渐进的玄门正道,每一步都可能踏空,坠入无底深渊!”
“嗯嗯嗯!太厉害了,了解!”
陆青衣表情郑重。
跳过,赶紧跳过啊!
单美仙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但仍坚持说完最后一个,也是她认为对陆青衣这等‘半路出家’的玄门高手尤为紧要的警告。
“此外,《天魔秘》修炼出的‘天魔真气’,其性质与公子所熟悉的真气可能不同,更重同化,如附骨之蛆,与修炼者自身的心神隐隐相连,公子若只凭残卷自行参悟,理解稍有偏差,非但难以驾驭这股力量,反而极易被其特性反伤,遗祸自身根基。这绝非借鉴参考那般简单。”
陆青衣恍然大悟般拍了下手,“原来如此!真气性质迥异,还有反噬之危,果然玄妙,我已经完全懂...”
“公子!”
陆青衣一怔。
单美仙确实终于忍无可忍,一声轻喝脱口而出。
她应该是真生气了,连气息都乱了一瞬,面前那层始终柔顺垂落的轻纱,被这股骤然加重的呼吸拂动,又向内一吸,紧紧贴覆住她的口鼻轮廓,清晰地印出那紧抿的唇形。
纱帷之上,那双总是沉静含威的凤眸,此刻亮得灼人,眼尾那抹天生的嫣红,因怒意而愈发鲜明,如同雪地里骤然绽开的一点朱砂。
单美仙怒道:“公子到底有没有认真再听?我没和你开玩笑!此事凶险万分!”
她都有点不想搭理这人了,不是她不舍得《天魔秘》,而是这功法真是凶险万分,行将踏错,东溟岛少结交一个高手是小,弄出一个魔头就麻烦了。
因为从就近原则来看,最先祸害的就是她的岛啊!
陆青衣的态度让她很不满,感觉他似乎根本没怎么放在心上。
陆青衣见状,终于收起散漫,郑重道:“姑娘放心,我只是想挑战一下我的软肋,有分寸的。”
“.....”
单美仙没有说话,她自然感受到了陆青衣方才那个眼神。
按理说看看也没事,爱美之心人皆有之,男人都一个鸟样,‘圣女一代目’清楚的很,所以才一直蒙纱,连昨夜宴会都是如此。
但单美仙还是改变主意了,不想这么痛快给陆青衣《天魔秘》,至少不能全给。
因为这人的软肋...她好像已经猜到了。
本以为是个‘德高望重’的老登,现在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