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色如练,静静流淌过东溟府的重重檐角,最终漫入半掩的轩窗。
单美仙已卸去华饰,倚在临窗的软榻上,仅着一袭素色云纹常服,青丝如瀑垂落,衬得未施粉黛的容颜愈发清绝,指尖轻抚着一卷陈旧的书册边缘,眸光却落在虚无的夜色里,映着烛火,明明灭灭。
极轻的脚步声,踩着光滑的木地板,悄悄停在了门外。
片刻,传来女儿刻意放柔的声音:“娘亲…安歇了么?”
单美仙心道:我就知道。
“进来。”
门扉悄无声息地滑开,单婉晶探身而入。
她已换了鹅黄的寝衣,褪去了白日端肃的发髻,墨发柔顺地披在肩头,更显得小脸莹润,眼眸在灯下亮如点漆,流转着抑制不住的好奇光彩。
“这般时辰,不早点休寝,又来扰我清静?”
单婉晶扬起小脸一笑,已经像一尾灵活的小鱼滑到母亲榻边,挨着坐下,急吼吼道:“娘亲,我心中像有只小猫在挠,怎么也静不下来,那姓陆的用的是何等妙法?”
单美仙漫不经心道:“你管这么多?别去打扰人家,你看看你这心性,学得会人家的武功吗?”
单婉晶不服气道:“不试试怎么知道?他吃我们的,睡我们...”
单美仙瞪了自己女儿一眼。
小丫头自知失言,“嘻嘻”一笑,小脑袋依赖似的拱拱娘亲,撒娇道:“试试嘛,人家最喜欢学武功了。”
单美仙眼神渐渐柔软下来,柔声道:“学不会的,那又不是什么精妙武学。”
单婉晶面露不解。
单美仙便道:“念动法随,力贯微毫,看似信手拈来,实则‘意透秋毫’,他使的不是什么招式奇巧,全在‘根基’二字。”
“引水悬空,需对真气举重若轻,化水为冰,要均匀浸透,塑形赋神,更是‘心到意到,意到气到’,如此才能于无生之水雕琢生机。”
她望着似懂非懂的女儿,轻叹,“你还没到这境界,他这是微毫之功,除非天纵奇才者,只有从水滴石穿的苦修中来,非数十年打磨至神与气合,不可窥其门径,你才多大点?”
“莫说是你了,为娘都做不到他这般精妙,于微见深,我境界差了点。”
单婉晶闻听此言,立刻就焉气了。
单美仙见状,摸了摸她的头,安慰道:“此人武功奇高,虽无恶心,却也要存敬畏之心,守应有之距,那些玄妙手段,如观天际流云,欣赏其美即可,不必奢求握入手中。”
她意味深长道:“你的道路,在于脚下这片基业,在于如何让东溟之舟行得更稳更远,而非追逐这些镜花水月般的莫测神通,武功再高,武学再妙,人外有人,天外还有天,永无止境,攀比不得。”
单婉晶点点头,又有些埋怨道:“那他还说要教我?我还以为是个好人呢,好讨厌…”
单美仙没有说话,心道他怕是在逗孩子玩呢。
陆青衣此人,她至今仍未看透其深浅,只觉得这人行事做派与寻常武林名宿迥异,有时候举动又‘童心未泯’,实在难以用常理揣度。
这时,单婉晶又挨近了些,小声问:“娘,我听云娘说,这人要在咱们岛上住好些日子?”
“嗯,约莫一年半载。”
单婉晶听了,小脸反而皱了起来,忧心道:“那他功夫这么高,万一在岛上闹出什么乱子,可怎么好?”
单美仙瞥了女儿一眼,语气平静:“此人来历虽秘,观其行事气息,却非奸恶之徒,娘看人很准的。”
“那…他若是暗中打探咱们岛上的机密呢?”小丫头不放心地追问。
“机密?”单美仙略觉好笑,“我们有什么机密?”
“就是…比如铸兵坊的图纸,库藏的位置,还有…”单婉晶努力想着。
“好了,”单美仙轻轻打断她,随口道:“这些事自有为娘操心,不必你在此杞人忧天。时辰不早了,回去歇着吧。”
“可我是少岛主呀!”单婉晶挺了挺小胸脯,强调自己的责任。
单美仙伸出手,指尖轻轻点了点她的额头,“你就是个孩子。”
“我早就长大了!”小姑娘不服气地嘟囔。
单美仙只是微微一笑,不再多言。
不过单婉晶这话倒是提醒她了,十二岁的年纪,她似乎确实应该给自己女儿一些‘正经教育’了。
单美仙对此其实并不急,因为东溟岛的一切欣欣向荣,她也和那个女人不一样,不需要魔门的残酷教育,她也有信心把女儿正常的培养成才。
……。
次日,天光早已大亮。
东溟府主楼内,单美仙端坐于书案之后。
她已经等了一段时间了。
原以为那位对心法表现得颇为急切的陆公子,纵不拂晓而至,也该在清晨便来寻她。
然而窗外日头渐高,庭中树影由长变短,却始终未见那道白发身影。
起初,单美仙尚能气定神闲地翻阅其他文书,只当是高手性情疏懒。
可眼看日头将近中天,她终于觉出些不寻常来,此人昨日言谈间对《天魔秘》并非毫不在意,怎得到手在即,反而杳无动静?
单美仙很是不解,不知这人葫芦里在卖什么药。
她唤过侍立在旁的贴身侍女,“去听涛苑瞧瞧,陆公子可已起身?或是在园中散步?”
侍女领命而去,不多时便返回,面上带着几分难以掩饰的古怪神色,回禀道:“夫人,听涛苑外值守的侍女说。陆公子他房门一直紧闭,内里悄无声息,怕是…尚未起身。”
单美仙一怔。
尚未起身?日上三竿,酣眠未醒?这与她预想中任何可能的场景都相去甚远。
一位修为臻至化境的宗师,气息绵长,精力远胜常人,莫说寻常熬夜,便是数日不眠也是等闲,何至于日上三竿仍高卧不起?
这着实与她认知中的“高人”形象相去甚远,是昨夜暗中做了些什么耗费心神,还是单纯…惫懒?
“知道了。”她面上不显,只淡淡应了一声,挥手让侍女退下。
心中那点荒谬感却又浮了上来,这人行事,当真如羚羊挂角,无迹可寻。
也罢,她索性放下手中事务,端起茶杯,倒要看看他能睡到几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