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陆青衣这个不速来客,单美仙深思熟虑后,并没有选择‘鸿门宴’之类的举措。
接待的地方算不上正式的大厅,厅堂不是特别宽敞,但布置得极为用心。
四面轩窗大开,夜风携着微咸的海的气息与庭中草木清香穿堂而过,窗外便是陡峭的崖壁与无垠的墨色大海,涛声隐隐。
厅内以夜明珠与造型古朴的青铜灯盏照明,光线柔和而不失明亮,映得厅中器物温润生辉。
在场除了主位的单美仙与客位的陆青衣,便只有侍立角落随时准备斟酒布菜的侍女,以及站在母亲身侧的单婉晶。
这仿佛确是一场不涉公务、只论私谊的小宴,单美仙也确实想着把宴会的气氛往这上面靠。
但很明显,事实稍微超过了她的预期,因为陆青衣这个人,和她想的不太一样。
侍女已经为陆青衣斟满杯中琥珀色的酒液,那是用岛上野果与粮食合酿的甜酒,香气清雅。
陆青衣出道以来,就算不上什么上流人士,但海上的干粮还是吃的他想吐,此刻看着满桌佳肴,简直如饿死鬼投胎。
他吃就吃了,见单美仙娘俩居然不动,便开始问东问西,活跃气氛。
“这黄澄澄的是什么?看着不像寻常面点啊。”
单美仙正要开口,身旁的单婉晶却已自然而然地接过了话头。
“这是‘酥炸山药角’,用的是岛上后山沙地种的山药,蒸熟碾泥,混合少许糯米粉和椰蓉,捏成三角状下油锅慢火炸透,外皮酥脆,内里软糯香甜,还带着椰香...”
“哦哦哦!太酷了!”
陆青衣夹起一块送入口中,细细品尝,果然外酥里糯,甜度适中,带着独特的椰香和番薯本身的甘甜,不由得点头赞道:“不错不错,香甜不腻,这椰蓉加得妙,去除了油炸的腻感。山药也能做得这么精致,这可比干粮好吃多了。”
单婉晶很是得意,“肯定呀!你看这个...”
单婉晶又指向另一道乳白色、点缀着嫩绿葱花的羹汤:“这是‘海蛎豆腐羹’。用的是清晨潮间带现挖的肥美海蛎,与岛上自制的卤水豆腐同煮,只加少许海盐和姜丝去腥提鲜,最后撒上野葱。汤鲜味醇,海蛎滑嫩,豆腐吸收了汤汁的鲜美,很爽口。”
“哦?海蛎和豆腐倒是绝配。”
陆青衣舀了一勺品尝,鲜美的滋味在口中化开,确实质朴而美味。
他兴致更浓,又指着几样不认识的海鱼和海菜询问。
没办法,他是个土鳖,都穿越两次,居然还是没吃过海鲜!
单婉晶堪称有问必答,从某种海鱼的洄游季节、捕捞方法,到某种海菜的晾晒技巧、食用禁忌,都说得头头是道,得意洋洋。
两人一问一答,气氛融洽自然的近乎诡异。
陆青衣完全没有端着“前辈高人”的架子,问得兴致勃勃,听得津津有味。
单婉晶可能本是个爱出风头的小萝莉,对于陆青衣这个‘娘亲贵客’,可谓是十分认真。
主位上的单美仙一时间竟有些插不上话,心中涌起的是一种极为复杂且偏离预期的荒谬感。
单美仙已通过紧急渠道,初步核实了陆青衣在江都与阴癸派的纠葛。
此人武功极高,能从容从祝玉妍手中带走绾绾与旦梅,更与阴后周旋追逐数日,其修为至少是大唐宗师级别的高手。
按理来说,面对这样一个未知的威胁,单美仙是不会贸然带自己女儿现身的,以免成为弱点。
但陆青衣不太一样,倒不是他长得帅,主要是他气息。
大唐世界中,心境修炼往往至关重要,到了一定境界,功法往往会一定程度反映一个人的心境和性格,几乎不会有偏差。
修习道家玄门正宗功法的道家高人,讲究清静无为,因此通常性情疏淡,不喜纷争,甚至有些超然物外。
正如中原道门领袖宁道奇,虽武功冠绝天下,但云游四海也与世无争,混了这么多年都从未与人结下死仇,甚至连个稍微有点仇怨的人都没有。
只因其心境圆融,难以被寻常名利恩怨扰动,没有凡欲,自然也无害人之心,即便是魔门看不起宁道奇当慈航静斋舔狗的行为,却也不至于把他当敌人。
在单美仙看来,陆青衣这等道家功法大成者,心性必然趋于平和甚至“无聊”,几乎不可能是穷凶极恶、喜怒无常之徒。
这也是她为何敢带女儿出席,一个道家宗师,再怎么样也不至于沦落到对一个无辜小女孩如何。
就算她不喜欢大唐的秃驴们,但也不得不承认,光头们决不会因为她的出身而伤害单婉晶,甚至真打起来,光头们可能还有顾虑‘无辜’的小萝莉。
所以单美仙在查清陆青衣大概率没有说谎后,她对这人其实是有基本信任的,这就是玄门正宗带来的良好信誉,你不服都不行。
陆青衣要是用的魔门功法,她绝对没这么好说话。
单婉晶没有母亲的复杂心绪,就是单纯见这位‘贵客先生’不仅没有架子,反而对自己介绍的每一样菜肴都听得认真,尝得仔细,不时发出真心实意的赞叹,自尊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毕竟东溟岛少主听着响亮,但她这么大一点,可能也就只有领导岛上同样的小屁孩了。
两人之间的对话也越来越随意,陆青衣倒是毫不在乎,但却已经感觉单美仙应该没怎么和自己女儿交代清楚。
可能自身人生的失败,单美仙并没有像祝玉妍培养自己一样培养女儿,单婉晶还有这个年纪该有的天真,不像某个可能比她还小一点的小妖女。
单婉晶盯着陆青衣那头在灯光下流转着银辉的白发,终于按捺不住好奇心,眨着大眼睛问道:“陆先生,你这头白发是天生便是如此吗?还是练了什么特别的功夫?”
“额...”
陆青衣正夹起一块清蒸的鱼肉,闻言颇为感叹,小屁孩都一个模样,就是喜欢关注这种华而不实的东西。
他表情中带着点唏嘘:“唉,这可是我当年为了降服一个祸乱天下的大魔头,苦战一番,最终虽胜了,却也损耗了大量本源寿元,这才青丝成雪。”
他顿了顿,幽幽道:“其实啊,按真实年纪算,我还是个年轻人呢,比你大一点点而已。”
“哦哦…”
单婉晶完全不信呀,但还是期待道:“很厉害的大魔头吗?是哪一派的?”
“没有派,它都不会武功的,但就是厉害的紧。”
陆青衣伸出右手,大拇指和食指比划出一个微小的缝隙,“就差这么一点点,躺下的就是我了。”
“没有武功吗?那还很…”
“哒…”
主位上的单美仙轻轻放下了手中的玉箸。
单婉晶立刻住嘴了,显然还是有点怕自己娘亲。
单美仙眉头微蹙。
她发现陆青衣这个人,似乎格外喜欢、也格外擅长与婉晶这样的小孩子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