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色怪物落地，气势惊人，虽只是静静矗立在十丈开外龟裂的凹坑中央，但这非人的形态，仅仅存在便让草木枯萎的恐怖气场，无不昭示着双方天堑般的差距。
梅剑、竹剑、菊剑三人的脸色比纸还白，却依旧将王语嫣和地上的李秋水护在身后。
巫行云的面色变幻不定，娇小的身躯紧绷如弓，玄色斗篷无风自动，周身气机引而不发，死死锁定着怪物。
她在飞速权衡，计算着以自己如今未复全功的状态，能拖延多久，能创造多少让其他人逃离的机会，可那怪物散发出的如同深渊般的压迫感，还是让她心底泛起了无力感。
陆青衣已经把王语嫣交给了梅剑，当他站在巫行云身侧，血色怪物也说话了。
“为什么不继续下去？”
这声音居然不是从它裸露的齿列后发出，没有清晰的音节，初听像远方闷雷滚过山腹，又像巨兽在极深的地底沉重喘息，单调、沉闷、压迫得人喘不过气。
每一次“振动”传来，都让胸口发闷，仿佛肺叶都被那无形的声波挤压、揉搓，直到最后两个字才好些。
这玩意，果然通人性啊！
陆青衣现在最缺的就是时间，自然不介意和它多说两句。
“你指的是什么？”
骷髅巨人道：“吃了这些人，我给你和我一战的机会。”
“我不需要这个机会。”
“是吗...”
骷髅巨人扫过他身边的一众女子，吐出一口灼热的蒸汽，缓缓道：“那你也算个不错的人了，我还是比较佩服你这种人的。”
陆青衣真的惊讶了，奇道：“你还会这么想吗？”
它道：“当然，我也是智慧生命，虽然被你们土著追着打，但我也会思考，虽然大多时候我不会这么想，但可能今天和尚吃多了吧。”
“....你这让我说什么是好。”
“说说我这个样子吧。”
说着，骷髅巨人粗壮得惊人的下肢微微叉开，一只骨节狰狞的巨手抬起，搭在了自己那筋肉虬结的侧腰部位，整个身躯呈现出一种非对称的姿态。
陆青衣感觉这鬼东西在摆poss。
很莫名其妙的一个想法，但陆青衣就是这么觉得的，而且这怪物总给他一种既视感，就好像在哪里见过一...
陆青衣脱口而出：“你是不是会发激光？”
骷髅怪物搭在腰侧的巨手手指却是动了一下，声音变得有些惊讶，“果然，你和这些土著不太一样，按理来说，这个世界不应该有你这样的人，但你不说，我居然都想不起来...”
它缓缓说道，头颅微微偏了偏。
“嗤——！！！”
一声怪异刺耳的嗡鸣响起，它深陷漆黑眼眶中的两点猩红光芒骤然暴涨，却没有扩散，而是凝聚成两道纤细如发，却亮得刺目的猩红射线！
两道猩红激光扫向了众人侧方不远处一片还算茂密的小树林，红光过处，碗口粗的树干、繁茂的枝叶、纠缠的藤蔓…所有被那猩红光线掠过的事物，都在瞬间被整齐地切断！
“咔嚓…轰隆…”
被切割的树木失去了支撑，缓缓倾斜，最终接连倒下，砸起一片尘埃，不过眨眼之间，那片小树林便被清出了一条触目惊心的笔直“通道”，数十丈通道内的一切都被彻底蒸发或切断。
“.....”
巫行云已经彻底绝望，如果说刚刚她还想尝试挣扎一下，现在已经想都不敢再想，这根本不是人该有的力量。
陆青衣却彻底麻了。
剥皮的筋肉巨人，骷髅般的头颅，猩红的激光眼，若是再给它身上加点骨刺，这分明是《杀戮都市》里面，那个杀不死，会不断进化的滑瓢鬼最终形态！
原来这就是天外天无极之真魔...
骷髅巨人已经转过头，“喂，哥们，聊聊？”
忽略它怪异沉闷的声线，它的语气是如此的亲切，又是如此的随和，如果它的外表是个美少女或者萌萝莉，陆青衣会很开心。
但很它可惜不是，只是催命的鬼，所以陆青衣只能道：“也好。”
有时候事态的发展就是如此的怪异，令人始料未及。
残阳如血，给少室山蜿蜒的山道和狼藉的林间空地镀上了一层暗金。
十数丈外，巫行云玄氅垂地，静静伫立，身后梅剑、竹剑、菊剑呈半弧形护在王语嫣、李青萝等人身前。
所有人的视线焦点，都聚集在空地中央那片突兀的“宁静”里。
一截需要两人合抱的粗大树干，横亘在一个新砸出的土坑两侧。
树干一端，坐着那尊丈许高的可怖巨人，它姿态甚至称得上“闲适”，一只骨爪随意搭在盘起的膝上，暗红筋肉在夕照下泛着类似金属的诡异光泽。
另一端，陆青衣背靠着一截残留的树桩，坐姿放松，甚至微微仰着头，任由最后的余晖洒在他侧脸上。
他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之前那几乎要溃散的虚浮之气已然不见，晚风吹动他额前散落的碎发，也拂过他被剑气与尘土弄脏的衣襟，竟莫名显出几分沉静。
若非那巨人形态过于骇人，地上狼藉的战场痕迹犹在，这隔坑对坐的景象，几乎称得上和谐。
“大姐，我们就这样看着吗？”菊剑压低声音。
梅剑叹气道：“莫要分心，那怪物…太可怕了。”
巫行云听着身后细微的私语，面无表情。
风在山谷间打了个旋，卷起几片焦黑的树叶，掠过那截横木。
陆青衣都没料到事情会发展成这样，也不知道骷髅巨人是因为不屑，亦或者还是因为什么，但可以了解更多消息自然是好的。
陆青衣立刻问出自己最关心的问题，“你到底是什么人？”
骷髅巨人看着夕阳，一张狰狞的脸自然也无所谓什么表情，只是道：“我已经不当人很多年了。”
陆青衣觉得很有道理，便道：“那名字呢？”
“记不起来了，这种不重要的东西我一般都不会去记。”
“那你从何而来？”
“记不起来。”
“？”
骷髅巨人见他这样子，声音居然多出了笑意，“骗你的，其实重要的东西我也不会去记，因为根本记不住。”
“.....那聊什么？”
陆青衣都无语，这b东西好像脑子有问题。
“嗯...”
骷髅巨人摩擦着自己下巴，缓缓道：“好像确实也没什么好聊的，我一般都是把人吃进去，该知道的就知道了...”
陆青衣眼皮一跳，便道：“那还是换个话题吧，你接下来打算做什么？”
这一次，骷髅巨人回答的很快。
“上工。”
“上工？”
骷髅巨人颔首，“上工，我必须工作。”
“吞尽有情众生的工作？”
骷髅巨人道：“不止，只是我需要先吃容易吸收的，这就是我的工作，刚开始不是这样的，但后来卷着卷着就变成这样了，不干都不行。”
陆青衣不解道：“怎么会有这样的工作？就为了毁灭世界？”
骷髅巨人道：“是啊，真是个吃力不讨好的事，我也很奇怪，但已经停不下来了。”
“那既然是工作，你们老板是谁？这么有排面？”
“不记得了，但听说已经挂掉了。”
“那谁给你们发工资？白干？”
骷髅巨人严肃道：“那怎么可能？白打工是不可能，现在我自己当老板，干多少拿多少，也没有中间商挣差价。”
“妈的，居然还挺有道理…”
陆青衣无语，只能道：“你有同行吗？”
骷髅巨人道：“有，但那些土著联合起来打烂了总公司，我们就自己独立出来干了，但中途内斗了一次，死了很多人，还活着已经不多了。”
“…你的公司是不是有个大光球？”
“啊…”
面对这个问题，骷髅巨人陷入漫长的沉默，第一次表现的不够痛快。
骷髅巨人想了很久，最后才道：“这个问题我没办法回答你，我感觉说出来…好像会有不好的事发生，还是不说为好。”
但陆青衣觉得它已经回答了，就凭它现在的造型，一个绝对不该出现在这个世界的造型。
陆青衣不由感觉很是惆怅，叹道：“那你怎么就混成这个样子了？疯疯癫癫，不人不鬼的。”
“不记得...”
骷髅巨人话音一顿，突然道：“想起来了，我们和一群土著神仙打了一架，但我没打赢那个天将，跑路的时候被个昆仑的道士捡漏了，虽然干死了那个道士，但被他同伙压在珠子里，今天才睡醒。”
“.....”
它补充道：“就是用你的那一招，但比你厉害些。”
“嗯...所以其实不是逍遥子打死的你？”
陆青衣陷入了莫大的怀疑中，稍微提起来的底气又没了。
有没有搞错，逍遥子没干过这玩意，那他留下的东西还有用吗？
骷髅巨人道：“我不知道他的名字。”
陆青衣又问道：“那同行是什么样子？”
“不记得了，但反正不是人。”
“…”
他们这边隔着土坑，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语气平静得近乎诡异，仿佛只是在探讨某个无关紧要的学术问题，或是久别重逢的老友在叙旧。
十数丈外，王语嫣一行人却看得、听得心头狂跳，满脑子都是浆糊。
王语嫣不解道：“他们…他们在说什么？什么工作？什么公司？老板？同行？”
“噤声！”
巫行云回头看了她一眼，眉头也是紧锁。
她自然知道自己这个孽徒在拖延时间，但让她不明白的，这臭小子怎么能和这怪物如此平和的交流。
简直，简直就像是他们本来就是…
就在这时，那截横木微微一沉。
骷髅巨人站起来了！
骷髅巨人起身的动作并不迅猛，但仅仅就这一个站起的动作，便带来一股无形的重压，让十数丈外的众人都呼吸一窒，刚刚因对话而略显松弛的气氛瞬间荡然无存！
梅竹菊三剑几乎同时将剑握得更紧，王语嫣屏住呼吸，李青萝下意识地将半昏迷的李秋水往后拖了拖，巫行云周身气息提升到巅峰。
空地中央，陆青衣也站起身，只是微微仰起的头，对上了那居高临下投来的、两点猩红的目光。
隔坑对视。
骷髅巨人那沉闷单调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似乎少了些之前的混沌，多了点难以言喻的…感慨？
“聊得差不多了，我已经好久没有这么和人说过话了，你确实很不一样。”
它微微偏了偏那颗可怖的头颅，猩红的目光在陆青衣身上来回扫视，“真的很不一样，你不是土著，应该是我的‘同行’。”
陆青衣面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却道这亲可不好认。
“应该不是。”
“你没有记忆，这很正常。”
骷髅巨人似乎并不意外，随口道：“我们都被人阉割过，只能一点点‘觉醒’，你只是太弱了而已，你这种方式，我以前也用过。”
“但实在弱得不像话，按理说，你既然能提前苏醒，能理解我说的这些，甚至比我还了解我，你应该比我更早醒来很久才是。”
陆青衣叹道：“我又没像你一样‘吃人’，肯定没你快啊，其实我觉得自己已经很快了，才三个月都天下无敌了。”
“三个月？”骷髅巨人笑了笑，“太慢了，慢得离谱，正常来说，三个月应该是你碾压我才对。”
陆青衣这回是真的无语了，忍不住道：“我们这儿练武的事，比较慢，根基得打牢。”
“练武？你居然还在用这种低效的方式，难怪会被我淘汰。”
说着，它抬起一只骨爪，指了指自己这具狰狞可怖、却又充满非人力量感的躯体。
“我没练过一天‘武功’。”
它说，语气里甚至带上了一丝莫名的优越感，或者说，是对某种“弯路”的怜悯，“你不一样打不过我？那个小把戏，你就是捅我一百遍，你也捅不死我。”
陆青衣还能说什么，只能道：“算你吊行了吧？”
“呵呵…真是不错的一天。”
骷髅巨人微微感慨，俯首道：“那你准备好了吗？”
陆青衣明知故问，“准备好什么？”
“准备好成为我。”
陆青衣叹道：“这就不聊了？你不问我问题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