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林寺门口。
本来准备离开的众人都是一愣,随即松了口气,看来寺内并非无人,和尚出来了!
“老和尚,里面发生什么事了?”
“里面情形如何?你们打的怎么样了?”
“方才那西域帮派的陆公子仓惶离去,是不是有中原高手降服了他?”
人群立刻围拢上前几步,七嘴八舌地询问起来,语气急切,没人对一个外表慈祥的老僧多加防备。
老僧却不回答他们,双手合十道了一声“阿弥陀佛”,笑道:“诸位施主,你们想不想长生不死,得道成仙啊?”
有人闻言,不解道:“大师,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你不是和尚吗?”
老僧微微一笑,“唉,都差不多的,看来你们也不能理解,罢了,老衲这就送诸位成仙。”
“啊?”
异变陡生!
老僧突然炸裂开来,以他站立之处为中心,暗红色粘稠的血肉碎块铺天盖地,朝着四面八方泼洒四溅。
距离最近的十几人首当其冲,被兜头盖脸淋了个透彻!
滚烫粘腻的污血碎肉糊了满头满脸,甚至溅入口鼻眼中!
“卧槽!我的眼睛!”
“什么东西?!”
“这和尚怎么炸了!”
人群瞬间大乱!惊呼、惨叫、怒骂响成一片!大多数人都被这突如其来极度恶心的变故惊呆了,本能地抹着脸,想要甩掉身上那些令人作呕的温热秽物。
但...撒不出去,那些泼洒沾染在人身上暗红血肉碎块,竟仿佛拥有独立的生命般,像活过来的藤蔓,又像贪婪的水蛭,吸附在触碰到的任何活物皮肤上,并疯狂地朝着口、鼻、耳、眼等孔窍,甚至直接透过衣物,往皮肉里钻去。
“啊!什么东西在咬我?!”
“滚开!滚开啊!”
“救我!它往我肉里钻!”
惨叫声陡然此起彼伏,许多人惊恐地发现,自己身上沾染的血肉正在变成一条条滑腻的“触手”或一片片蠕动的“薄膜”,迅速蔓延覆盖,无论他们如何拍打、撕扯,都甩脱不掉,反而被越缠越紧,越裹越密。
有人试图运功震开,可内力触及这些诡异血肉,竟如泥牛入海,反而被其吸纳,使其生长更快,有人拔出兵刃乱砍,却如同砍在韧性极强的胶质上,徒劳无功。
仅仅几个呼吸间,山门前已成人间地狱!
百余人如同落入一张活体血肉构成的巨网,拼命挣扎,却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被不断增生蔓延的血肉组织包裹、吞没。
不过数十息,所有的惨叫与挣扎声便彻底消失,山门前,死寂一片。
阳光依旧,却照在了一副令人作呕的景象上,原地哪还有百十号江湖豪客?只剩下零落的破碎衣物和兵刃。
在这些狼藉的中央,只有一个直径超过两丈,不断缓缓蠕动收缩的暗红色巨大肉团。
肉团表面凹凸不平,隐约还能看到未曾完全消化融合的人体轮廓,不时有某个部位突兀地鼓动一下,又平复下去,如同一个巨大的胚胎,正在孕育着什么。
……。
太阳西斜,少室山的小路上一片死寂。
王语嫣攥着衣袖的手指已经捏得发白,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上山的路,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线。
梅、竹、菊三剑立在马车旁,剑虽已还鞘,手却从未离开过剑柄,李青萝坐在女儿身边,也不知道怎么安慰她。
平时最活跃的瑞雪也没了心情玩耍,山脚下的等待,每一刻都像在火上煎熬。
“已经一个时辰了,师姐。”
不知过去多久,李秋水的声音轻飘飘地落在山风里,她斜倚在一块青石上,指尖捻着一片枯叶,目光却望着少室山深处。
那里飞鸟盘旋,山风呼呼,一片岁月静好。
可越是这般平静,越让人觉得心头发沉,李秋水心情已经沉重起来。
到了她们这种境界,虽然也能打上几个时辰不停歇,但那是比武切磋或者试探,真正的死斗其实也就是一招的事。
陆青衣这么久还没回来,其实已经能说明很多东西。
巫行云却没有回头,背对着众人站在路口。
一阵山风卷过,吹得落叶沙沙作响。
她忽然开口道:“我不该…把珠子就那么扔下断魂崖,若珠子还在,或许还能想出别的法子,但现在…他最后一定会用‘心剑’的。”
李秋水闻言,侧过头看了她一眼,这次没有调笑她,叹道:“师姐,就是珠子还在,我们也不会用啊。”
“再说,你那乖徒儿再厉害,肯定也比不上师父的境界,最多就是病上一阵子,这么多女人照顾他,他指不定心里怎么乐呢。”
巫行云撇了她一眼,“那如果他做到了呢?他学什么都快,没理由这个不快,上次他是对你没杀心,否则你以为你躲得开?”
李秋水闻言,挑眉笑道:“是哦,你徒儿确实对女人没什么办法,估计是以前有点缺爱,稍微对他好点就行了,师姐以后可得好好教他呀,可别上了坏女人的当。”
“……”
巫行云这次破天荒没有骂她了,只是垂下眼睑,喃喃道:“李秋水,我就这一个徒弟,我不想白发人送黑发人了。”
“我不知道师父在想什么,但他都杀不了的魔头,青衣能杀吗?”
“我…不知道,学了这么多年的武功,结果关键时候还是没用。”
李秋水静静听她说完,却也只是仰起脸,望向天边那轮烈日,喃喃道:“师姐,这话可真不像你啊…”
巫行云无动于衷,突然道:“你说,语嫣怀上了吗?”
李秋水一怔,眼神有些躲闪,却还是道:“这就要看臭小子争不争气了,但这也没几天,也看不出来。”
巫行云不置可否,忽然转过身,目光扫过那一张张惶然不安的脸,最后落在王语嫣脸上。
这个她钦定的徒媳妇眼里的水汽已经积了厚厚一层,却倔强地不肯掉下来,只是巴巴地望着她,像溺水的人望着最后一根浮木。
巫行云轻声道:“师妹,你带她们走吧,去天山也好,西夏也罢,如果怀上了,就照顾好他的孩子,教他逍遥派的武功。”
李秋水听到这个久违的称呼,面色变得极其复杂,叹道:“师姐怎么就这么傻?臭小子这么会跑的人,拖住了鬼东西,还不是为了我们?”
巫行云却只是站起身,突然笑道:“你不是我,我也不是你。”
她说完,竟真的转身,就要往山道上掠去。
李秋水也没有拦,只叹道:“师姐,我们斗了一辈子,你这样上去送死,真是…令我毫无兴致,没用的东西!”
巫行云脚步一顿,但这次她却没像往常那样立刻反唇相讥,甚至没有回头骂一句“贱人”。只是背影僵了片刻,便要继续迈步。
李秋水看着她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撇了撇嘴,正要再说些什么刺激刺激她。
一阵急促凌乱的马蹄声,突然从上方山道的拐弯处传来。
声音很急,很碎,马蹄铁的动静杂乱无章,根本不像是控马下山,倒像是马受了惊,或是马上的人已无力驾驭,任由它疯跑下来。
巫行云的反应比谁都快,玄色身影一晃,已在原地留下一道淡淡的残影,真身如离弦之箭般迎着马蹄声传来的方向疾射而上。
李秋水几乎同时而动,白影紧随其后,王语嫣惊呼一声,也踉跄着往上跑,梅竹菊三剑连忙护着她跟上。
刚绕过一片突出的山岩,众人便看见了那匹疯了般冲下来的白马,以及马背上那个伏倒在马颈上摇摇欲坠的身影。
“青衣!”巫行云大喝一声,速度再提!
马上的人似乎听到了她的声音,微微抬了抬头,就在这一刹那,他身下白马前蹄似乎绊到了石头,猛地一个趔趄!
马上的人本就如风中残烛,这一颠,整个人便像断了线的木偶般,轻飘飘地从马背上被抛飞起来,朝着坚硬的山道石阶斜斜摔落!
“接住他!”李秋水的惊呼脱口而出。
巫行云已至近前,她双臂疾探,一股柔劲凌空吐出,勉强托了那下坠的身影一下,同时身形如鹞子翻身,险之又险地在人影即将撞上地面的前一瞬,将他接了个满怀。
入手的那一刹那,巫行云的脸色就彻底变了。
轻!
太轻了!
这具身体仿佛只剩下一层空荡荡的皮囊裹着骨头,几乎没有重量,更要命的是,她感知不到任何内息的流动。
就像她第一次捡到这小子时一样,不,比那时更糟!
那时他只是没有武功的普通人,气血尚足。而现在怀里的陆青衣,面色金纸,唇无血色,呼吸微弱得几乎断绝,眼皮半阖着,眼珠艰难地转动了一下,似乎想看清接住自己的人是谁,却连聚焦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浑身冰冷,冷汗早已浸透里衣,只有胸口极其微弱的起伏,证明他还吊着最后一口气。
“夫君!”
王语嫣感到,哭喊声简直撕心裂肺。
她扑到近前,看着巫行云怀里那张仿佛一碰就会碎掉的脸,伸出手想碰又不敢碰,眼泪如断线的珠子般滚落。
李青萝和两个小丫头也赶到了,见此情景,俱是骇然失色,连惊呼都发不出来。
李秋水蹲下身,指尖飞快地在陆青衣脖颈、手腕几处掠过,脸色轻松了许多,低声道:“还好还好,只是虚了点,补的回来!”
但巫行云却完全被安慰到,这具身体内部,所有修炼得来磅礴精纯的内力都没了,干干净净,无比彻底。
不需要再多问了,这根本不是寻常伤势,这明显是“心剑”反噬!
而且是远超上次对付李秋水时不知多少倍的的彻底爆发,上一次他只是精神萎靡,真气损耗过度,休养些时日便好。
这一次能不能修养回来还不好说,最关键的是,受了这么重的伤,他没有原地休整,居然逃命一样下山把自己伤势弄的更重。
巫行云看着怀里徒弟那连呼吸都艰难的模样,喉咙里像是堵了什么东西,又涩又痛。
陆青衣这时才微微过神,艰难吐出两个字,“输了…”
此话一出,正在给他输送真气的李秋水寒毛都竖起来了,毫不犹豫道:“走,马上…”
回应她的是一掌。
巫行云抱着陆青衣的手臂甚至都没松开,另一只手掌已如鬼魅般探出。
没有蓄势,没有征兆,甚至没有带起半分掌风,就那么轻飘飘,却又快得不可思议地印在了李秋水后心。
砰!
一声闷响,结结实实。
李秋水整个人如被攻城锤正面砸中,毫无防备,胸骨塌陷的碎裂声清晰可闻,已口中鲜血狂喷,身形倒飞出去数丈,重重撞在一棵古松树干上,震得松针簌簌落下,这才软软滑倒在地。
“噗!”
又是一口血涌出,里面已夹杂着暗红的内脏碎块。
全场死寂。
王语嫣的哭声戛然而止,瞪大了泪眼,茫然地看着这一幕。
啊?怎么打起来了?
梅、竹、菊三剑本能地拔剑出鞘,却不知该该不该上去补刀,只能惶然护在王语嫣身前,李青萝捂住嘴,骇得倒退两步,两个小丫头更是吓得缩成一团。
“咳…咳咳…”
李秋水瘫在树下,每咳一声就涌出一口血,她抬头看向巫行云,眼中先是难以置信的震惊,随即化作滔天的怒火与怨毒,“巫行云,你…你这个疯婆子!”
“这种时候…这种时候你还偷袭我?!就为了当年那点破事?你就这么恨我?!恨到连命都不要了也要先报复我?!”
她越说越激动,又是一口血呛出,脸色难看到了极点,这一掌几乎震碎她心脉,重伤甚至不会比几个月前的那一剑好多少。
“师妹,别瞎叫唤了。”
巫行云打断她,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她甚至没有看李秋水惨烈的模样,只是低头,轻轻将陆青衣放平在地,让他靠在王语嫣怀里,然后才缓缓站起身,一步步走向李秋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