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秋水见状,死死瞪着巫行云,冷冷道:“好好好!你杀了我吧,反正那鬼东西下来也是死…我就在黄泉路上等着你…”
“现在该你赎罪了,放心,你只是先走一步。”
李秋水一怔。
巫行云已经走到李秋水面前,居高临下道:“这应该也是师父的意思,你猜为什么当年我不杀你?只是划破你的脸?”
李秋水脸色更白。
对啊?为什么?
她一直以为是巫行云看似冰冷,但生性软弱,终究顾念同门之情,但现在看来...似乎不是?
巫行云已经出手如电,连点她周身十数处大穴,彻底封死她残存真气的流动和任何反抗的可能。
“师妹,师父何等人物?早年就看出你我的恩怨,但他让我起誓决不能废你武功,也不能杀你,我一直想不通为什么,但现在我倒是有点明白了。”
“你这没用的废物!这身内力给你也是浪…”
“不!”
李秋水嘴唇颤抖起来,脸色由愤怒的涨红迅速褪成死灰,她挣扎着想往后缩,却因重伤动弹不得,只能看着巫行云的手伸向自己。
“师姐…不…不是的…师父不会…”
巫行云然已经像提一件货物般,将她拎了起来,走回陆青衣身边,丢在地上。
李秋水瘫在陆青衣脚边,仰头看着那张近在咫尺苍白虚弱的脸。
曾经俊朗飞扬的少年,此刻连呼吸都微弱如丝,可那双半阖的眼睛,却正静静地看着她。
“师侄,别这样…”
李秋水强挤出一个笑容,颤声道:“你…你记得的,对不对?师叔待你不薄,我还教你武功,还有那天夜里…我们…我们是有情分的…”
她说的语无伦次,胸口剧痛和死亡的恐惧让她彻底失了方寸:“你不会吸我功力的,对不对?你那么聪明,你知道的…吸了我就废了,我会老,会死,再也不好看了…”
回应她的是陆青衣微微沉重的呼吸,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
李秋水升起不详的预感,伸手抓陆青衣的衣角,颤抖道:“师侄,我不要变成丑八怪…不要老死…师侄,答应我,不要…”
陆青衣感觉自己要挂了,物理意义上的。
‘心剑’的后遗症还在显现,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怎么冲下山的,他一直怀疑自己会死在半路上,因为他连来时的路都记不清了。
已经不是他带着马,而是马带着他。
但他终究还是没有死在半路上,可能是老马识途,也可能是天命所归,反正他不可思议的找到了巫行云一行人,甚至赶在那个怪物之前。
看着眼前这双曾千娇百媚的眼睛,陆青衣在里面看到了恐惧。
真难得啊…在西夏时她就不像这个样子。
陆青衣一直知道李秋水是个聪明的女人,她一直能看出很多东西,当然也包括现在。
他突然道:“师叔,我感觉到了。”
这句话没头没尾,陆青衣冰凉的手指已经触上了李秋水沾满血污的侧脸,指腹缓缓抚过她颤抖的皮肤,同时道:“心剑抽干了我的功力,干干净净,一滴不剩,但空了之后,我反而感觉到了…你说的‘先天之炁’。”
他有些恍惚道:“原来它一直都在,在我身体最深处,像一粒被巨石压着的种子,没办法长大。”
李秋水闻言,眸中猛地迸发出强烈的希冀之光,激动得气息紊乱:“那你不用吸我!你可以自己温养...”
陆青衣摇摇头,“不行,来不及了,我能感觉到,那东西很快就会来,我已经等不到‘种子’长大了,我们…都等不到了。”
说到这,他表情突然怨恨起来,“他早就知道,他一定知道,知道我会去灵鹫宫宝库,知道我会出现这种问题,也知道我今天会...变成这样。”
“如果他说出来,一定不会是这样的,一定不会的,我也不会变成这样...他就是存心的,存心要我选择!”
“我没有死在上面,也没有死在路上,就是他要我选择,选择是杀了你们活着,还是选择和你们一起去死...”
他越说越激动,眼中都泛起水雾,但最后还是平静下来,声音低得如同情人间的耳语,“师叔,我不想死,能帮我这一次吗?我会记得你的好…”
李秋水只是摇头,“不要,不要!”
但陆青衣已经开始了,李秋水的真气在顺着手掌涌上来,当第一缕温润醇厚的真气涌入干涸经脉的刹那,那种感觉...几乎让他发出喟叹,美好的难以形容。
李秋水浑身剧震,即便穴道被制,那真气被强行抽离的痛苦仍让她肢体痉挛。
变化发生得极快,不过几个呼吸之间,她额角鬓边几缕散落的青丝,已经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失去了光泽,悄然转为灰白。
王语嫣早已不忍再看,将脸深深埋进陆青衣另一侧的肩膀,瘦弱的背脊轻轻抽动。
李青萝脸色发白,下意识地伸手,却只是往远处退开了几步,目光复杂地掠过地上迅速衰败的李秋水,又落回陆青衣身上,最终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看着陆青衣那双颤抖的瞳孔,李秋水感受内力的消失,终于彻底绝望,她不再奢望于求饶,只想要咒骂,想要做最后的挣扎,甚至不顾一切自毁丹田,让这群人什么都捞不着,和她一起去死!
但最后她没有,李秋水感觉荒谬,明明她才最善于装可怜。
想到这,她突然感觉意兴阑珊,放弃了所有挣扎,喃喃道:“可恶的臭小子,算你厉害,师叔原谅你了…”
“......”
这句话轻飘飘的,陆青衣脸颊肌肉却不受控制地抽动了一下,但吸取内力的动作却未曾放缓。
他不能停,停下来就是大家一起死。
“哥哥…”
一声细弱的童音,陆青衣霍然转头,是那个眼盲的小女孩宁儿,她被小瑞雪紧紧牵着,空洞的眼神“望”向陆青衣的方向,小小的脸上满是惶惑不安。
陆青衣咬紧牙关,但还是不打算放弃。
他以后可以救很多人,很多很多,来弥补今天的事!
但这一切前提都是活着,吸了李秋水恢复功力,哪怕只是一部分,他还能再赌一次更强版本的“心剑”!
但要是不吸,绝对会死,像虫子一样被碾死。
陆青衣想出了无数个借口和理由来说服自己,但脑海里好像有个声音,一直在说…
如果还是不够呢?如果吸干了李秋水,依然不够你再出一剑,他该怎么办?或者,即便出了一剑,还是杀不死那怪物呢?
想到这,陆青衣的身体开始微微发抖,他依旧没有停止自己的行为,但身体已经背叛了他,将目光投向了一直沉默立在身旁的师父。
巫行云的身影总是显得不那么伟岸,也无所谓什么气势,但在陆青衣心里,她确实是长辈一样的人物。
巫行云也看着他,看着已经恢复血色的脸,但他表情却很奇怪,明明气色一直在变好,眉头却拧成一团,嘴唇死死抿着,眼眶通红。
他不像是在恢复,反而像是在被凌迟,下一秒似乎就要崩溃大哭。
软弱…极其软弱。
这是巫行云对自己这个徒弟评价。
她的嘴唇动了动,本该说些更现实、更冷酷的话来坚定他的心,或者干脆一掌拍死李秋水,替他完成这最后一步。
但看着他那双眼睛,那些话到了嘴边,却无论如何也吐不出来。
最终,她只是轻轻叹了一口气,声音前所未有的柔和,“随你了,青衣,不管你怎么选,师父都…支持你。”
陆青衣果然还是放弃了。
巫行云静静地看着他,看着他如释重负的模样,心中五味杂陈。
她几不可闻地又叹了一口气,那叹息里,有一丝预料之中的无奈,但奇怪的是,紧绷的心弦松开后,更多的竟然是一种连她自己都感到诧异的…轻松。
唉,真是个没用的东西,但谁叫他是自己徒弟呢?
“罢了,弃车,骑马,速速离开此地,给这孽徒拖延时间。”
凡事都没有如果,事已至此,巫行云只能弥补,或者说,只能跑。
其实她自己都不确定陆青衣吸干了她和李秋水有没用,哪怕她们的内力不需要炼化,但…终归是未知数。
“快快快!”
梅剑见她们得出结论,也松了口气,连忙招呼姐妹们。
李青萝也赶忙扶起李秋水。
王语嫣也擦了擦眼泪,想去扶陆青衣,却见他依旧保持着坐倒的姿势,低垂着头,目光死死盯在自己的右手拇指上,对周遭的嘈杂充耳不闻。
“夫君?”王语嫣轻唤,心中不安。
陆青衣没有回应,他所有的注意力都在手心的扳指上,此刻这光泽尽失的玉质,竟在自行化为灰白色的粉末,簌簌从他指间滑落。
它仿佛完成了最后的使命,陆青衣脑海里居然响起一个声音。
【身如寰宇立,脊柱作天柱,窍穴布星辰,经络化地脉。内景即大千,一念天地同。人心合道心,天心即吾心。神凝则剑孕,念动则意生。无剑无我,唯道存焉...】
这居然特么是一部功法?
陆青衣摸了摸后脑的青铜小剑,终于是破防了,大骂道:“有必要吗!有必要吗!试探老子这么多次,老子要鞭你尸...”
巫行云见他这个样子,以为这个没见过世面的傻徒弟吓疯了,正要上去一巴掌打醒他,突然脸色一变,抬头望去。
头顶光线都随之一暗,阴影落地,携着陨星坠地般的万钧之势,悍然砸落在众人前方不足十丈的空地上。
霎时间,地动山摇!
以落点为中心,肉眼可见的土浪如怒涛般向外疯狂席卷,坚实的地面寸寸龟裂,裂缝闪电般蔓延至众人脚下!
旁边碗口粗的古松被连根拔起,碎石泥土冲天而起,再如暴雨般噼里啪啦砸落,狂暴的气流裹挟着尘土、草叶、断枝,形成一股混乱的飓风,刮得人睁不开眼,脸颊生疼,几乎站立不稳。
王语嫣惊叫一声,死死抱住陆青衣,梅竹菊三剑娇叱着运功抵御气浪,手中长剑嗡嗡作响。
一众侍女拉着两个小丫头连连后退,脸色惨白如纸,连重伤的李秋水和搀扶她的李青萝都被这恐怖的动静震得闷哼一声,连连后退。
烟尘如厚重的帷幔,遮天蔽日,缓缓沉降,翻腾的灰黄色尘雾中心,一个高大轮廓渐渐清晰。
如此大的阵仗,来者身份已经无需怀疑。
巫行云立刻道:“走,你们先走!”
自己这孽徒废了,没用的师妹非常没用,只能她试着拖延...
“不用这么麻烦,我有办法了。”
“你有办法?”
“嘘,看我操作。”
“?”
巫行云见他神色自若,却很是忧心他真的傻了。
陆青衣却已经恢复了些许精神,李秋水那部分真气的涌入虽远未填补他亏空的根本,但至少不用当肺痨鬼了。
至于跑?
说实话,陆青衣不觉得任何人能跑,这怪物居然从山顶直接跳下来,怕是高铁都没它快,而且他很怀疑这玩意其实能飞,只是比较‘跳’而已。
说话间,烟尘缓缓散去,怪物也已经显出原形。
这是个彻头彻尾的怪物,丈许高,但神奇的保持着人形,形象就如同被生生剥去了全身皮肤的巨人,又像是半凝固血浆与干涸筋肉粗暴糅合而成的“支撑物”,暴露在外的是一种暗红、深褐、惨白,各种颜色混乱交织的肌肉群。
那些粗大坚韧的肌肉束如同绞紧的钢缆,层层叠叠地包裹在骨架之上,形成如同熔岩冷却后的崎岖表面。
连带着头颅都是如此,那几乎就是一个被剥去面皮,剜去血肉的骷髅头,眼眶是两个深不见底的漆黑窟窿,里面跃动着两点针尖大小、猩红如血的光芒。
颧骨高耸,下颌骨粗大,牙齿惨白尖利,参差不齐地暴露在外,因为没有嘴唇,那狰狞的齿列永远保持着一种无声嘶吼的姿态。
一股难以形容的浓郁血腥,以及某种腐败气息随着它的到来弥漫开来,周围草木竟仿佛中毒一般随之枯萎,整个地面都为之一暗,可谓是气场拉满。
看着这拉风到不行的怪物,陆青衣突然意识到,现在才是它的完全体,甚至可能都还不是。
戒律院的一战,他和扫地僧远没有逼出它的潜力,更像是在玩游戏。
哎...他现在只希望祖师爷留下的东西有用了,否则大家一起玩完!